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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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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活在當代,身邊充斥著各式各樣的誘惑,每天可面對太多選擇,因此有的路尚未踏上,便預料到結果,有些事尚未堅持,便知道要放棄。 趨利避害,這是人的本能。 是自我保護。 可惜他在初與小女友談戀愛的時候,沒考慮到這些。 他很孤單,小時候父母先後離世,他在孤兒院住了一陣,後來被老院長收養,寄人籬下的日子過了五年。 初三那年,老院長去世,他搬回父母的房子,用父母留下的錢養活自己。 他有朋友,可是都不太親近,大約是因為他較嚴重的心臟病,沒人會與他走得太近。 所以程昶在初與小女友戀愛時,是把她當成生命力很重要的人的,他甚至開始為彼此的未來打算,如何養好自己的身體,如何找一份高薪的工作,亦或自己創業,賺了錢,然後向她求婚,給她一個衣食無憂的生活。 吃一塹,長一智,後來他上了大學,參加工作,再遇到喜歡他,他亦有點感覺的姑娘,他都會事先說明,自己有先天心臟病,比較嚴重的那種。 大學那幾個還會試著與他交往兩三個月,工作後再遇到的,聽說他有心臟病,都是沉默,隔天一條短信過來,意思很直白,「我覺得我承受不了這樣的未來」。 期間也有一個堅持得久的,卻在他做了心臟搭橋手術,裝了起搏器以後,提了分手。 程昶也不是不能理解。 人的心要靠機器才能維持跳動,或許在常人眼裡,已不能算是個完整的人了。 誠如事到如今,他再回想少年時,最初那個小女友究竟長什麼樣,他已不記得了。 只記得她很擅畫畫,臨分手時,她送給他一個素描本,本子上畫滿了他各種各樣的模樣,看書時,寫字時,微笑時,走在弄堂裡回頭看她時,筆觸間略去他眉宇的懨懨病態,灑上陽光,出奇的好看。 好看得讓程昶相信,她當年是真的太喜歡他。 可惜那個素描本,在一次他搬家後遺失了,一如他不記得她的模樣一般,並不怎麼可惜。 程昶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便如奔走在這塵世中的芸芸眾生,最終在心上裹了一層堅硬的殼,且他的殼格外厚,仿佛杜絕了情念,以至於後來遇到再多形色萬千的女子,他也沒動過心。 實在太難動心了。 程昶工作幾年後,參加過不少同學同事的婚禮,有的在歐洲的小禮堂裡,有的在富麗堂皇的酒店,有的則是鄉下的流水席。 無論哪一種,到末了,都要新人宣誓,百年好合,永結同心,無論貧窮,富貴,疾病,相守白頭,永不離棄。 這是一雙人走進彼此生命的儀式。 程昶見證了太多,雖然歆羨,並不多感慨。 因他覺得,他這一輩子終歸是一個人來,一個人去,一個人享受歡愉與收穫,一個人承擔疼痛與疾病,沒有人會走進他的生命。 *** 是夜,程昶聽著琮親王妃絮叨起林家小姐的好處,一時想起前塵往事。 他倒是不排斥那位林家小姐,人美賢惠性格好,把距離保持妥當,可以先試著處處看。 左右他這輩子攤上一副康健身子骨,娶妻還是無妨的。 就是不知道那個林氏小姐喜不喜歡狗,他想來想去,覺得自己還是要養只寵物狗。 起碼一隻。 等回了房裡,程昶才想起一樁要事——他忘了和琮親王提自己在水榭遇襲的事了。 這事他雖然不想聲張,但害他的畢竟是王府養了幾十年的家將,便是他不說,不出三日,琮親王也能查到。 想起遇襲的事,程昶就想起雲浠。 他枕著手臂,躺在榻上,想著雲浠退婚時,一臉決然的模樣,當時她掌心的傷口破開,一滴滴又滲出血來。 她畢竟是為了救他才傷的。 程昶一時慨然,心中想,也不知她回府後,重新包紮過傷口沒有,那麼好看的一個姑娘,身上還是不要留疤才好。 還有她哥哥的事,也不知道要怎麼解決。 罷了,自己到底承了她的情,明天一早差人去問問,看看有沒有什麼可相幫的。 一時悠悠然入夢,夢裡竟有刀光劍影。 一柄短刃向他襲來,森冷的寒氣割向喉間,這時,一隻手從旁側伸來,將短刃推開。 雲浠回頭看他,問:「三公子,您沒事吧?」 程昶剛要答,不知怎麼,眼前的景物倏而模糊起來,亭台水榭驀地倒轉,仿佛置身湖中,目之所及鬥轉星移,他一時恍惚,再睜眼,額上懸著的竟是手術室刺目的無影燈。 有人圍在病床邊,問:「這個病人什麼情況?」 「心臟驟停。」 又有人在喊:「上除顫儀。」 「準備開胸。」 刺痛的電流一下貫穿他的全身,他隨著電流猛地一起,猛地一落,好不容易吸了一口氣,那團呼吸卻炸裂在心肺中,讓他整個人痛不欲生。 「救得活嗎?」 「難說。」 又有人在耳邊道。 這種感覺太熟悉了,這種,置身於生死邊緣,只一腳就要邁入無間地獄的感覺。 每當這個時候,他就拼命告訴自己,活著不易,活著不易,堅持下來。 後來他是怎麼堅持下來的? 程昶頭疼地想。 後來?哪有什麼後來?他溺入了水中,再醒來,就成了另外一個程昶。 …… 程昶驀地坐起身,額間盡是冷汗,大口大口地喘了好一陣氣,才發現方才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只是太真實了些。 手術室,除顫儀擊在胸上的痛,還有醫務人員的對話。 真實得讓他分不清究竟是蝶夢莊周,還是莊周夢蝶。 真實得仿佛就是他此刻當下,正經歷著的一切。 可他現在,分明還坐在自己的臥榻上,還是那個琮親王府的小王爺。 窗外的雨還在下,梅雨時節,金陵一旦落雨便沒個歇止。 隔著一層窗紙望去,外間蒼蒼茫茫如染霧氣,叫人辨不清晨昏。 程昶又在榻上坐了一會兒,這才起了身,叫人打了水來清洗,問:「什麼時辰了?」 「回小王爺的話,剛到卯正。」門前一名小廝應道,又提醒,「您今日休沐,不必去衙門應卯。」 程昶點了一下頭,往門外一看,只見院中多了幾名生面孔的武衛,問:「怎麼回事?」 「回小王爺的話,這幾人是王爺大清早派來護衛您安危的,什麼原因王爺沒說,終歸是為了您好。」 程昶反應過來,八成是琮親王從哪裡得知了王府的家將反水的事,增派人手過來保護他周全吧。 程昶沒應聲,想趁著今日休沐,去京兆府一趟。 張大虎已在京兆府的柴房裡扮了好幾日死去的艄公,想來該有些眉目了,他過去問問情況,順道再問問雲浠,看看她哥哥的事怎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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