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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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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想著,程昶便回房更衣。 身後的小廝跟進屋,一面伺候他,一面頗興奮地道:「小王爺,小的今日天沒亮,打聽到一樁稀罕事。」 這名小廝叫孫海平,常跟在程昶身邊,人在一眾小廝中算得上聰明靠譜,缺點就是嘴賤得很。 程昶下意識問:「什麼稀罕事?」 「就是那個,侯府家的破落小姐,她昨晚不是在裴府老太君的壽宴上,跟他們家的二少爺退親了麼?」 「按說她幹了這麼一樁石破天驚的事,人該消停些了吧?可她偏不。您猜怎麼著?今兒天還沒亮,她就帶著老忠勇侯的牌位,她哥哥的牌位,去宮門前跪著了,說什麼要給她的哥哥伸冤。」 程昶一愣:「有這回事?」 「是啊。」孫海平道,「叫小的說,這侯府的破落小姐也忒傻了,她哥哥早死了八百年了,當年屍體抬回來的時候,咱們還撞見過,燒得焦黑,塵歸塵,土歸土的事了,有什麼好伸冤的?」 「再說了,昨夜今上剛一道旨意下來治你哥哥的罪,又沒礙著你什麼事,你連天亮都不等,這就上趕著跑去宮門前喊不服?這不平白給今上添堵了麼?」 孫海平咂咂嘴:「小王爺,您說,咱們要去宮門口瞧個熱鬧麼?聽說有不少人都趕去瞧熱鬧了哩。」 程昶一時無話,半晌,撿了個重點:「雲洛的屍體抬回金陵,應該在棺材裡,你……我們是怎麼撞見他的屍身的?」 「這就要怪那破落小姐不長眼,迎面撞了小王爺您的馬車唄。結果您還沒怎麼樣,反倒是她驅的板車不經事,摔得連棺材掀了蓋,這不,她哥哥的屍身才翻出來。她當時還氣呢,可巧她不占理,沒人幫她,她也識時務,一個人把她哥哥屍身抬回了棺材。」 程昶怔了怔:「你這意思,是她一個人把雲洛的屍首帶回金陵的?」 「好像是吧?當時咱們都吃醉了酒,沒記太清。小王爺您那會兒當真大人有大量,她這麼冒犯您,您也沒與她多計較。」 程昶聽了這話,心間一時不是滋味。 他實沒料到他與雲浠之間還有這樣一段過節。 照這麼看,雲浠如今盡心竭力地幫他查案,甚至在他遇難時,奮不顧身的相救,實在難能可貴。 程昶想,縱然那些錯事是真正的小王爺犯下的,可他既然穿過來,沒道理光享受他的富貴榮華,享受他這副康健身子骨,卻不對他的過往負責。 程昶默坐了一會兒,對孫海平道:「你把我的官袍拿來。」 孫海平嚇了一跳,以為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他家小王爺要勤勉務公,連休沐都要去大街上巡一圈了呢。 過了片刻,他又自以為想明白,頗興奮道:「小王爺,您是不是想穿著官袍,帶小的們去宮門口瞧那破落小姐的熱鬧?這樣好,有官袍在身,咱們也不至於被宮門口那些殺千刀的護衛攆走。」 說著,立時取了官袍來,要幫程昶換上。 程昶看了一眼,發現是便服,道:「不是這身。」 禦史的官袍分兩種,一曰便服,二曰朝服。 古來禦史乃天子耳目,犯言直諫乃是本職,便是品級再低,遇上要諫言的事,也有直接面聖的資格。 所謂便服,是程昶巡街穿的官袍。 而所謂朝服,就是他面聖穿的了。 孫海平愣道:「小王爺,您、您這是要穿朝服?您要進宮見皇上?」 程昶看了眼天色,伸手讓孫海平更衣,催促:「快些吧,再晚早朝就結束了。」 *** 雨水自中夜落下,到了天明時分,已不似夜裡滂沱。 雲浠接到聖旨,帶著父親與哥哥的牌位來到宮門跪著時,四周還漆黑一片,也不知何時,天漸漸就亮了。 上朝的大臣一個接一個從她身旁路過,有人只看一眼她身前牌位上的名字,就遠遠避開,有人好心,上前勸她一兩句,見她不肯走,搖了搖頭也走開了。 想想也是,她昨夜先是退了與裴闌的親事,得罪了裴府,後又接到今上問罪哥哥的聖旨,忠勇侯府淪為罪臣府邸。 落魄到如今這個地步,還有誰肯幫她? 還哥哥清白,也只有靠自己了。 雲浠筆挺地跪著,雙目注視著眼前巍峨廣袤的綏宮,一身朱色捕快勁衣早已濕透,原本明快的色澤變得暗沉沉的。 綿綿密密的雨水順著後頸,滾落她的脖間,但也不覺得冷,想來跪了這許久,早已適應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 雲浠想,這回又是哪一位大人來看自己熱鬧了呢? 罷了,看就看吧,只要她能將懷裡的急函親手呈給今上,只要能還哥哥清白,她不怕成為別人眼裡的笑話。 不期然間,頭頂一方天地瀟瀟雨歇。 雲浠愣了愣,仰頭看去,身前不知何時立了一人。 程昶持著傘,一身蒼藍朝服如水墨浸染,那雙驚若天人的清冷眉眼,稱著這一天一地的雨霧,直要令山河失色。 他看著她,問:「信帶來了嗎?」 雲浠啞然道:「什麼信?」 片刻後,她又反應過來,點了一下頭,說:「帶來了。」從懷裡取出一封用荷葉包著的信,遞給程昶。 這是那封唯一能證明哥哥清白的急函。 雲浠不知道程昶來做什麼。 她只知道,他不是來瞧她熱鬧的。 她從他的眼裡看得出。 程昶接過信,細看了一遍,然後俯下身,看著雲浠,說:「我……從來沒有在皇帝面前諫過言,不確定自己可以做到幾分。」 「但是我,可以幫你試試。」 「你願意信我嗎?」 雲浠愣愣地看著他,仿佛難以置信一般。 好半晌,她像才反應過來他究竟說了什麼,抿緊唇「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程昶於是將雲洛的急函重新用荷葉包好,揣入懷中。 他把傘遞給雲浠,說:「傘你拿著。」 然後淡淡一笑,「好,那我就去試試。」 ▼第二五章 雲浠看著程昶的身影沒入宮門雨簾子裡。 身前還放著他留給她的傘,她默跪一會兒,沒有用傘,而是將它小心翼翼地收起來,擱在身邊。 雨絲急一陣,緩一陣,過了不知多久,終於細了。 天邊雲霾散開,天陽澆灑下暉光。 早朝大約也散了,宮門口,往來著外出務事的朝臣大員。 雲浠依然直挺挺地跪著,雙目注視著宮門,她仍在等,好在此一時,她的等待與中夜大雨滂沱時分是不一樣的,因為心中有所希冀。 程昶是在雨徹底停下的一刻出來的。 他步到她跟前,說:「起來吧。」 雲浠愣愣地看著他。 他又說:「你哥哥的事,雖然還沒能昭雪,好歹爭取了個重新徹查。」 雲浠一時怔然,仿佛溺水之人忽然自水下得來一團續命的氣,不敢輕易呼吸,怕不能維繫到浮出水面的一刻。 過了一會兒,她才小心翼翼地問:「當真?」 程昶一點頭,露出一個極淡的微笑:「當真。」 他身上覆著雨後初晴的新鮮夏光,乍一展顏,簡直攫人心神。 雲浠忽然不敢看他,她垂下眸,抬袖揩了一把頰邊殘留的雨水,撐著地面站起身,想道謝,又覺得謝之一字太輕,躊躇再三,竟是不知當說什麼才好。 這時,宮門右側的小角門微啟,一前一後出來兩個太監。 其中老一些,手持拂塵的,是昭元帝身邊的掌筆內侍官,姓吳,身旁跟著年輕些的,大約是他的隨侍。 走得近了,吳公公先是對著程昶一拜,喚:「三公子。」 目光落到雲浠身上,笑道:「想必這位便是忠勇侯府的大小姐,雲浠小姐吧?」 雲浠一點頭:「不知內侍官大人有何指教?」 吳公公道:「指教哪裡敢當?今上就是派雜家來給您傳個話,雲將軍的案子,重新徹查的旨意已送去大理寺了。」 這事程昶已提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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