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在你眉梢點花燈 | 上頁 下頁
三〇


  她知道老太君有什麼大事要交代,是要為她與裴闌挑日子,要為他二人定親。

  她不想嫁給裴闌,一點也不想,若說年少時,她對他還存有幾分如兄似友的情誼,這一點情誼,早在之後的歲月裡被消磨殆盡了。

  可是,雲浠又想了,倘不嫁給裴闌,她給如何與阿嫂、與老太君交代?

  她的阿嫂,為了給她撐一點顏面,把自己最喜歡得環釵變賣了為她置新衣;還有老太君,明明身子不好,為了她的事千里迢迢奔赴金陵,她若拒了這門親,叫這樣一個年至古稀,視她如己出的祖母如何受得住?

  更不提忠勇侯府一府老弱病殘,身患頑疾的豈止白叔一個?

  一年前白嬸過世,雲浠傷心過也自責過,她想,她手上若多些余錢,若能為白嬸請更好的大夫,抓更好的藥材,是不是白嬸便不用走那麼早?

  這麼多年了,雲浠已習慣將自身的感受放在最末。

  雲端月色明亮,霧裡花燈灼眼,到底觸不可及。

  罷了,雲浠有些蒼涼地想,若阿嫂能好,若老太君能好,若忠勇侯府能好,若身在九幽之下的父親與哥哥能夠安息,便罷了。

  過了水榭是一條回廊,快到戌正,賓客們大都趕回去等壽粽壽糕了,此處幾乎無人。

  回廊兩側有幾間空置的淨室,是裴府用來招待來客品茶賞景用的。

  路過一間淨室,裡面傳來私語之聲,雲浠本沒有在意,然不等她走遠,忽聽淨室中一人問:「急函取回來了嗎?」

  這是裴闌的聲音。

  雲浠的步子一下頓住。

  急函?什麼急函?

  在她心裡,只有一封急函是頂頂要緊的。

  那封雲洛寫給朝廷,揭發招遠叛變的急函;那封唯一能證明她哥哥清白的急函;那封至今為止,杳無音訊的急函。

  雲浠心神忽凜,她退後兩步,來到淨室一旁,側耳聽去。

  不遠處的喧囂遮掩了她的腳步聲,淨室裡的人沒有覺察到外間動靜,繼續道:「回裴將軍,已取回來了。大理寺的人方才過來傳話,今日一早他們把雲將軍的案子遞上去,今上已拿御筆批了,眼下批好的文書已到他們手上。」

  「今上怎麼說?」

  「今上對忠勇侯府還是留有幾分情面的,饒是咱們帶回來的人,證詞供詞都對雲將軍不利,今上不過是治了雲將軍一個延誤軍情的罪,沒有判叛變,只是雲將軍襲爵的事,怕就無望了。」

  「無妨。」裴闌道,「隨便什麼罪,只要定一個就行。」

  「是,小的已跟大理寺的吏目打過招呼了,待會兒戌正時分,老太君若還要為將軍與那侯府小姐定親,便讓他趕在這一刻把雲將軍獲罪的消息告訴陵王殿下、琮親王、與老太君。」

  「招遠的案子,本就是今上的心中刺,雲將軍因此獲罪,乃是觸了今上的霉頭。總不能前腳今上給雲將軍定了罪,老太君後腳便要為雲將軍妹妹的親事做主吧?哪怕她老人家想做主,只怕王爺與陵王殿下也不願為這門親事做鑒證了。將軍與雲浠小姐的這門親事,定然是不成了。」

  室內靜下來,一時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似乎是裴闌在看信。

  「叫小的說,將軍就是太仁善,當初一將軍找到雲將軍這封急函,就該將它燒了,何必千里迢迢地帶回來藏在別莊?還與雲浠小姐提這封急函的事,叫她平白多一個念想。」

  裴闌語重心長道:「你是不明白,忠勇侯已歿,但雲氏一門在塞北將士心中的威望不減,便是我不提,你以為阿汀就沒法子打聽到這急函的事麼?不如早日與她說了。」

  「只不過朝堂上的事,她一個女子,終歸不大明白,事到如今,雲洛襲爵不襲爵,已不再重要,左右是已經去了的人了,還不如順著今上的心意行事。」

  「是,都是已經去了的人了。便是雲將軍襲爵,侯府孤女寡嫂,半個子孫後代沒留下,這爵位今後又由何人來繼?反正百年後,大綏再無忠勇侯府,何必爭這一時呢?」

  裴闌一歎:「罷了,待會兒今上消息傳來,祖母那裡必會大動一場干戈,明日一早,等聖旨到了侯府,我去跟今上請個旨,懇請他看在雲氏一門忠烈的份上,憐惜侯府的孤女寡嫂,暫不要斷了侯爵的俸祿,今上仁德,想必一定會恩准。」

  「將軍還是念舊情啊。」

  裴闌悠悠道:「我與阿汀雲洛,畢竟一起長大。」

  「眼下萬事已塵埃落定,這封急函想必不會再有人追查,那……」

  「燒了吧。」

  淨室外,雲浠先還安靜聽著,到末了,整個人已氣得發起抖來,馮管家見狀,幾回想要破進屋去,打斷裴闌與他副將的言語,還沒動作,便被一旁的程昶抬手一攔。

  三公子神情冷凜,不似以往跋扈,卻比以往更令人心生畏然。

  馮管家不敢出聲,心間如熬著一鍋滾燙的粥,急如焚烈。

  最後一句「燒了吧」入耳,雲浠再忍不住,她肩頭顫動,雙手握緊成拳,幾步走到淨室正前,一腳踹開淨室的門。

  ▼第二二章

  室中之人同時愣了愣。

  那副將動作極快,門口一有動靜,便將急函收了起來。

  裴闌見門口立著的人竟是雲浠,臉色不由一沉。

  但很快,他又收起心中不悅,換上一副淡笑,問:「阿汀,戌時快到了,怎麼不去宴上等壽糕?」

  雲浠半個字都不想跟裴闌多說,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伸出手:「信。」

  裴闌訝然:「什麼信?」

  「他哥哥寫給朝廷,揭發招遠叛變的急函。」

  一個清冷的聲音自門口傳來,裴闌抬目看去,發現竟是程昶。

  琮親王府的三公子怎麼也在這裡?

  裴闌的目色再次沉下來,看了一眼立在程昶身邊的,頻頻擦汗馮管家。

  可這事原就是二少爺的不對,當著小王爺的面,馮管家哪裡敢跟裴闌交代首尾?

  裴闌的思緒轉得極快,心道事已至此,想法子應對才是最要緊的。

  再說了,此事即便被雲浠與程昶同時撞破,也沒什麼大不了。這樁事可大可小,他是大將軍,堂堂尚書裴府長大的人,凡事不會不給自己留後路。

  裴闌假作不知:「那封急函,不是至今下落不明麼?」

  「你給不給?」雲浠又問一次。

  裴闌不答。

  「好。」雲浠點頭。

  話音一落,她並手為刃,直取裴闌肩頭,裴闌側身一避,堪堪躲開。

  下一刻,一腿橫掃便自左側襲來,帶著凌厲的勁風。

  裴闌瞳孔猛地一縮,小丫頭自小武功就厲害,如今長大了,本事更比以往高強。

  他是堂堂大將軍,論武功,軍中少有人能打得過他,可是雲浠,單是方才出手這兩招,便讓他覺得目不暇給,大約這些年,她冬練三伏夏練三九,從未有過懈怠。

  裴闌倒不至於打不過她,但這麼多人看著,他怎好與一個女子相爭?

  他往後疾退兩步,沉聲問:「阿汀,你這是在做什麼?」

  雲浠根本不理他,伸手又是一招,要去奪他懷裡的信。

  這時,外間傳來腳步聲,有僕從來報:「三公子、二少爺,雲浠小姐,您三位原來在這裡,那邊要上壽糕了,老太君——」

  話未說完,覷見屋中場景,頃刻啞了,「這,這……」

  馮管家呵斥道:「去,一邊兒呆著去。」又朝屋中賠笑,「二少爺,雲浠小姐,戌時到了,該吃壽粽壽糕了,老太君八成是久不見您三位,急著命人來催呢,三位看是不是先去壽宴那邊,這裡的事,待會兒再解決?」

  可雲浠哪有聽的?

  這裡的事,關乎侯府,關乎她哥哥一輩子的清白,她一刻都等不了。

  裴闌見雲浠招招式式都下狠手,與她纏鬥一陣,再避不過,不由皺了眉。

  一旁副將見此情形,趁雲浠不備,橫臂一擋,化解了她劈過來的一掌。

  裴闌借此時機,握住她的手腕,斥道:「你鬧夠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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