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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他抬頭問:「眼下你們是怎麼治的?」

  雲浠道:「每月三副藥熬著,可是一直沒好轉,還越來越壞。」

  她看著程昶,只見他垂著雙眸,十分認真地又看了看白叔的腿,拉過薄衾來為他遮上,說:「請個好點的大夫過來施針吧。」

  一旁立著的白苓聽了這話泫然欲泣:「小王爺有所不知,當初大小姐請了一個遠近聞名的大夫為阿爹看診,那大夫也說,或許施針管用,可是——」

  「那就請人來施針。」不等她說完,雲浠便打斷這話,拱手道,「有勞三公子了。」

  又說,「三公子身份貴重,雜房煙塵重,不宜久留,卑職送三公子回正堂吧。」

  程昶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旁的小姑娘,有些莫名。

  過了會兒,他似了悟,站起身,應了句:「也好。」隨雲浠去了前院。

  天色已有些晚了,小廝套了馬車,等在侯府門口,程昶見狀,便與雲浠告辭,乘馬車離去。

  他坐在車廂裡,想起方才那名叫白苓的小姑娘沒說完的話。

  其實他大致可以猜得出來。

  想要治白叔的腿,施針的大夫手藝必得精湛,且施針還得持之以恆,至少最初一月,一日一次是必不可少的。

  以忠勇侯府的境況,哪裡付得起這筆銀子?

  而雲浠之所以打斷白苓的話,大約是不希望她當著他的面把困境說出來。

  既不願求人幫忙,何必當著人的面訴苦,給自己難堪,也給旁人難堪。

  程昶撩開簾子,將一名驅車的小廝叫了進來:「你過些日子去問問那幾個常來王府看病的大夫,看看哪個得閒,讓他尋個藉口,去忠勇侯府一趟。就說……」

  程昶斟酌了一下,「就說是常看病的一家貴人傷了腿,他急著想辦法治,給有腿疾的人出義診。但也不要不收銀子,每施針一次,先收十文錢,爾後藉口說獲益匪淺,慢慢降下來,降到三文。」

  「你跟他說,少他的診金,讓他來王府取。」

  「為何?」小廝一愣,「小王爺,您要幫侯府那下賤老頭兒治病?」

  他頗震驚:「您好不容易幫人一次忙,怎麼不願叫人曉得?」

  他又思索,自以為了然:「您該不會近日是換了口味兒,瞧上侯府那破落小姐,動了心,想把她擄來王府,嘗嘗滋味了吧?」

  程昶一愣,頃刻失笑:「動什麼心?才見過幾次面就動心?」

  他撩開車簾,看著遠天斜陽,淡淡道:「我就是覺得她挺不容易的。」

  ▼第十三章

  小廝松了口氣,道:「沒瞧上就好,上元燈節那日,您吃醉酒,撞見姚府的姚素素,把她認成了畫舫的芊芊姑娘,硬要討她的香帕子聞,王爺知道了這事兒,賞了咱們一院兒廝役一人一頓板子。」

  「叫小的說,這些官家小姐有什麼好,面皮子薄,眼珠子還擱在腦殼兒頂,眼光卻忒低了。這姓雲的破落戶跟姚府那朵自以為金貴的水蓮花都是一路貨色,卯著勁兒想嫁裴府的二少爺。那裴府的二少爺八成也不是什麼真君子,等娶了她們過門他就知道了,這種官家小姐美是美,沒滋沒味兒的,只能當擺設看看,擱床板子上跟條死魚似的,哪有畫舫裡的姑娘腰身軟?且等著他在府裡吃不飽,出去打野味兒吧。」

  程昶聽他沒頭沒腦地說著,濾去大半污言穢語,撿了一個重點,問:「我討姚素素的帕子?」

  小王爺本就忘性大,落水之後更有些不記事,小廝早習以為常,轉而又拉拉雜雜地解釋起來,不外乎就是他「前身」犯下的那些荒唐事兒。

  因為姚素素與芊芊長得像,他吃醉酒調戲過兩回。後來不知怎麼生了誤會,整個金陵都誤以為小王爺看上了姚素素,又說姚家小姐瞧不上他,一心只喜歡裴闌。

  後來小王爺還因此動了怒,揚言等裴闌回京,要將他惡打一通,丟進秦淮河裡喂魚,還說姚素素就是個木頭美人,半點不及芊芊動人。

  但這話聽入眾人耳中,就有點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的意思了。

  提起裴闌,難免就要扯到雲浠。

  小廝又將雲浠與裴闌指腹為婚的事兒說了一通,再把雲裴姚三人放在一起集中詆毀,總之全金陵除了他家小王爺是真惡美,其餘全是假善醜。

  兜了一大圈,總算想起最初的話頭。

  小廝覺得自己又搞不明白了:「不是,小王爺,您既沒瞧上侯府那破落小姐,幹嘛不願讓她曉得您幫她請大夫的事兒?叫小的說,咱們就該親自帶著那大夫上門,外帶敲鑼打鼓,叫整個金陵好好瞧瞧是咱們小王爺發慈悲了。」

  程昶道:「不行,施恩與受惠之間本來就十分敏感,一個弄不好,彼此都難堪。」

  小廝呆了呆,這一整句話每個字他都聽清楚了,串一起什麼意思,沒懂。

  他只管往小王爺臉上貼金:「您這施的可不是小恩,方才您沒聽侯府那下賤老頭兒說麼,他覺得自己拖累了侯府,想死的心都有了,還要賣閨女。咱們幫他治腿,等同救了他的命,還捎帶救了他閨女,這可是兩條命的恩情。他們侯府該當您是菩薩,把您供起來,每日對您燒香磕頭。」

  程昶卻道:「那就更不能讓他們曉得這大夫是打哪兒來的了。」

  他上輩子一半時間耗在醫院,見了太多人心難測,醫患之間,患者與患者之間,患者與家人之間,許多是非顛倒失衡,恩惠到最後,未必就有好結果。

  上大學期間,程昶看過一篇社會學相關論文,探討研究腎臟捐助者與被捐助者之間如何維繫關係的。這是貨真價實的救命之恩,但上百對調查對象,其中竟有不少因為走得太近而交惡,以至於一輩子老死不相往來,因此論文到了最後,一方面鼓勵匿名捐贈,一方面呼籲捐助者與受捐助者之間保持距離。

  程昶身上其實有現代人的通病,疏離。

  身在信息爆炸的時代,正義與適度的熱心是正確的是非觀與高等教育的必然結果,路見不平,舉手之勞,能幫則幫嘛。

  但骨子裡卻是十分疏離的。

  這種疏離源於一種自我保護,更源自于對人世無常的敬畏,而天生染疾,父母雙亡,從小寄人籬下,見慣生死離散的程昶更是如此。

  所以小廝說動心他就笑了。

  動什麼心?

  這個時代的人瞧不見,他的心外頭,裹著一層特有的堅殼,二十一世紀特產,挺好的,且他的殼格外厚。

  小廝見他家小王爺清清冷冷地坐著不說話,兀自琢磨了一陣,又恍然大悟。

  「小王爺,小的知道了,您是想幹一票大的!」

  「您是不是覺得侯府那個破落小姐自從當了捕快後,老帶著手下的衙差盯著您,您早就煩她了,所以先略施小惠,叫她對您卸下防備,然後再想個法子,把她往死裡整?」

  程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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