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在你眉梢點花燈 | 上頁 下頁
一九


  行吧,十年樹木,百年樹人,看來他這一院兒小廝還能再改造個五百年。

  小廝想,整人他擅長,先捧後踩這麼刺激的還沒玩過,躍躍欲試地出主意。

  程昶被他吵得耳根子疼,叫停了馬車,打發他:「我餓了,你去看看哪兒有好吃的,買些回王府。」

  「好咧!」小廝一聽這話,跳下馬車,也不挑方向,逕自就往東街走。

  程昶看著他雄赳赳氣昂昂的背影,心中隱有不好的預感,喊道:「回來!」

  問:「你知道去哪兒買吃的嗎?」

  「知道知道,小王爺,您是饞醉香樓的包子了吧?」

  程昶:「……」滾。

  至夜裡,雲浠才在後院忙完。

  回前屋的路上,她一路心事重重,請來的大夫為白叔瞧過腿後,說法與程昶一模一樣,想要治,只有請國手施針。但一來,國手不是那麼好請的;二來,她付不起這銀子。

  大夫走後,阿苓默默跟她出了屋,哽咽著道:「小姐,要不您還是把我發賣了吧。換來銀子給……給阿爹治病。」

  她生得清麗嬌小,一張臉在月色裡皎白如有光,又剛及笄不久,發賣出去,必有富戶官家搶著要。

  雲浠道:「說什麼呢?治病的銀子是小事,賣幾個物件兒就行了。」

  「可是小姐前年為了給阿娘治病,已賣了許多物件兒了。」

  「那就再賣,物件兒哪有人重要?」

  雲浠一路想著家中還有什麼可變賣的,不期然抬頭,正院裡立著一人。

  方芙蘭提著燈籠迎上來,神色十分複雜地看了她一眼,猶豫片刻:「阿汀我問你,那琮親王府的三公子,今日怎麼會到咱們府上來了?」

  雲浠一五一十地將白日裡事由說了,略去沒跟裴闌借馬不提,道:「他看我著急,就說相送,催著小廝趕了一路,到了府門口,我就請他進來坐坐。」

  方芙蘭點了一下頭:「倒也合乎禮數。」

  她眸中仍有些憂色:「但這三公子,名聲是出了名的……不怎麼樣,今日他雖幫了你,但於他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且不知背後安著什麼心。你日後,切莫因此與他走太近,省得出了岔子,遭人閒話。」

  雲浠聽了這話,沉默一會兒,道:「我覺得……他落水以後,有些不一樣了,可能是吃了虧,轉了脾性,所以……」

  她沒說完,見方芙蘭眉間憂思不褪,便掐下後半截兒話,點頭,「我省得。」

  方芙蘭看她一眼,輕聲道:「我再問你,今日你去樞密院……如何了?」

  雲浠知道方芙蘭這句欲言又止的「如何」究竟指的是什麼,但她不想提裴闌,避重就輕:「哦,審查司的官爺說,哥哥襲爵的事挺順的,但是要找一份證據,我跟他討了線索,也想法子找找。」

  她怕方芙蘭追問她與裴闌的事,搶著又道:「這麼晚了,阿嫂您快去歇著吧,我适才過來時,聽人說田泗還在正堂裡等著我呢,不知有什麼事,我瞧一瞧去。」

  言罷,折身就往正堂走去。

  方芙蘭看著雲浠的背影,過了會兒,幽幽歎了一口氣,提著燈籠離開了。

  田泗一見雲浠,險些要給她跪下,一臉焦急著道:「雲、雲、云云捕快,我我,可能,給您惹惹惹大麻煩了。」

  雲浠一愣。

  田泗這大半日都待在正堂裡沒出來過,怎麼就給她惹麻煩了?

  再細問了問,田泗結結巴巴把白日裡茶水的事說了,道:「小王爺嫌嫌嫌這茶水不好,發了好大,好大的脾氣。」

  雲浠沉默,她知道這茶水不好。

  忠勇侯府沒落至斯,府上已好久沒來過貴客了,因此今年開春後,府上便沒備什麼新茶。

  招待程昶的這一壺,還是去年餘下的,不怎麼名貴,卻是她能拿出最好的。

  田泗道:「云云雲捕快,怎麼,怎麼辦啊?咱們惹了,惹了小王爺。」

  雲浠聽他這麼說,不知怎麼,心思忽然一動,問:「這茶水不好,究竟是三公子說的,還是他身邊那兩個廝役說的?」

  田泗想了想,道:「廝廝役。」

  雲浠又問:「那三公子可說過什麼了?」

  「不、不曾。三公子,坐——坐了一會兒,說,要去後院看,看看,就走了。」

  雲浠「嗯」了一聲,對田泗道:「你回吧,你弟弟來年不是要考科舉?這麼晚回去,小心打擾了他。今日多謝你,三公子那裡,改日我去跟他賠罪。」

  田泗一指雲浠身後,正案上的茶壺茶盞:「還沒,還沒收,收呢。」

  雲浠笑了笑:「我收。」

  送走了田泗,她折回正堂,取了託盤,想把茶盞茶壺收去洗了,手還沒碰到壺柄,整個人倏然愣住。

  兩盞沒怎麼動的茶水,擱在一旁的高幾上,是她沏給小廝的。

  可正案上的這盞茶,分明已吃得乾乾淨淨了。

  這是三公子用過的茶盞。

  她的茶水不好。她知道。

  盞底光可鑒人,映著燭火幽微,清清冷冷的。

  雲浠想起今日在樞密院,她趕著回侯府,身後馬車轔轔追來,三公子掀了簾,對她說:「上來。」

  那一刻風帶起他的袍帶,拂過他如仙人般的眉眼,也是清清冷冷的。

  雲浠莫名伸出手,將空了的茶盞握在手裡,出了一會兒神。

  也只是一會兒,然後她匆忙放下,收過案上杯盞,折去院子裡清洗了。

  ▼第十四章

  四月小滿一過,金陵的天兒一日勝似一日炎熱起來。

  程昶走馬上任當日,身後綴了兩名廝役,說是小王爺頭一回當官,他們來給他漲威風。

  巡城禦史巡街,從沒有外帶家僕的,但三公子乃天潢貴胄,他當皇帝的親叔都沒說一個字,禦史台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於是乎,整個金陵城風聲鶴唳,程昶所到之處,草木皆兵。

  誰知老百姓們膽顫心驚了好幾日,琮親王府的三公子竟沒怎麼生事。

  有一回,跟著三公子的小廝閒不住手腳,掀了兩個果子攤,瓜果滾得滿大街都是,竟被三公子好一通申斥,走街串巷地撿了一個時辰果子。

  金陵城一時間眾說紛紜,有猜測三公子溺水淹壞了腦子的,有猜測小王爺被琮親王打狠了轉了性的,還有人說三公子已及冠,急著封世子,所以不得不約束自己,等他目的達成了,八成又要開始為非作歹。

  月末宮中設賞荷宴,邀宗親命婦們入宮。

  宴席上,皇貴妃抱來一隻白貓,說這貓叫雪團兒,頗有靈性,能識美人,她要將它賞給在座最好看的美人。

  皇貴妃的遠房表妹是姚素素的母親,她一向寶貝這個表侄女兒,果然她環目一圈,笑盈盈地就道:「素素,你過來。」

  姚素素羞紅了臉,蓮步輕移地到了皇貴妃席座前,伸手要去接雪團兒。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