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在你眉梢點花燈 | 上頁 下頁
一六


  程昶不知雲浠家中境況,雲裡霧裡得剛聽了個五六分明白,就見她一路風風火火地走了。

  他想了想,點了兩名靠得住的小廝去套馬車,又讓張大虎去追雲浠。

  雲浠自小跟著父兄習武,跑得十分快,張大虎足足追了兩條巷子才追上,抬手將雲浠一攔又不知道要幹什麼,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我家小王爺說不準走!」

  雲浠急道:「為何?」

  張大虎心想,我也不知道啊。

  「不為何,反正這整條街今日我家小王爺包了,你要走,繞道!」他梗著脖子道。

  雲浠擔心白叔的傷情擔心得要命,這個當口被人攔下,根本來不及細想,心中暗罵程昶蠻橫無理,握了握手裡的劍,直想與張大虎動手。

  但她也明白,若真動了手,今日怕是回不去了。

  只好壓下一肚子怒火,改道回頭。

  雲浠剛轉過身,就見一輛馬車轔轔使來,到了跟前,程昶撩開車簾,對她道:「上來。」

  雲浠一臉惱色未褪,眉宇間卻浮上疑惑。

  程昶又道:「你家裡不是出了急事,這麼跑回去哪兒成?我送你。」

  他的語氣十分坦然,仿佛本來就該是這樣,倒叫人不好拒絕。

  雲浠便沒猶豫,撐著車轅一躍而上,田泗與另兩名小廝擠在車前座,一揚鞭,馬車便往忠勇侯府疾馳而去。

  馬車行了一會兒,雲浠的心情漸漸平復下來,這才道:「多謝三公子。」

  程昶道:「沒事兒,舉手之勞。」

  她又看他一眼,一時想到剛才自己被張大虎攔下,竟把他的好心當成驢肝肺,心中有愧,不由解釋:「白叔名義上雖是侯府的家僕,但他曾經是父親手下的老將,十年前為了救哥哥的命壞了腿,這才來了侯府。他對侯府有大恩,又是看著卑職長大的,是卑職的親人,所以卑職方才……才失了分寸。」

  又致歉,「三公子落水的案子,卑職不敢耽擱,今日回府後,只要確定白叔傷無大礙,卑職一定竭力追查,勢必給三公子一個交代。」

  程昶原不明白她為何要說這許多,抬眼看去,只見眼前的姑娘額發微亂,臉頰上還帶著疾跑過後的微紅,她坐得很端正,眼簾卻垂得很低,好似不敢看他,抱著劍的雙手也緊緊扣著。

  原來她竟在愧疚。

  愧疚什麼?愧疚這一來一去耽擱了他的案子?

  他的「死因」本就懸乎,真凶藏得深,案子也不會因為這兩三個時辰的功夫就水落石出。

  說起來還是文化差異,放到二十一世紀,他開車走在路上,碰到個熟人,還會順道問一句要不要捎帶一程呢。

  何況雲浠還是家裡出了急事。

  程昶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便應她:「你別擔心。」

  雲浠仍垂著眸,悶不吭聲地點了點頭。

  程昶看她雙手將劍柄扣得愈發緊,知道她仍在著急,又掀簾催促小廝:「再走快些。」

  很快到了侯府,雲浠跳下馬車,這回沒失了禮數,對程昶道:「三公子既來了,不如到府中稍坐,歇息片刻。」

  想起兩名趕車的小廝也幫了自己,又道:「也請二位一起。」

  古代禮教森嚴,程昶原怕自己就這麼進去,有損雲浠女兒家的名聲,轉念一想,又覺得這個時代很不一樣,就拿早先那個姓姚的閨中小姐來說,她不也出入裴闌的值房了嗎?

  可見男女大致可以正常往來,沒有避外男這一說。

  也好,反正自己閑著也是閑著,進去看看有沒有什麼可幫忙的。

  雲浠深覺自己已很麻煩程昶,自不會再勞煩他幫忙,將他請到正堂,親自沏上三杯茶水,留下田泗招待,匆匆往後院去了。

  程昶四處看了看,只見這侯府外頭看尚可,到了裡面卻十分蕭條,偌大的正院,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正堂裡除了椅凳桌案,燈檯高幾,連個擺設都沒有。

  朝南掛著的一幅字倒是氣勢雄渾,顯然並非名家之作。

  便不提皇宮與琮親王府,程昶這一個多月來也隨琮親王去了幾戶人家,誰家不是華樓錦屋,琳琅滿室,忠勇侯府堂堂三品侯府,怎麼落魄如斯?

  茶涼了些,身後的小廝掀蓋兒吃了一口,還沒往下嚥,「嗤」地一口就噴出來:「什麼味兒!」

  撩起袖子罵一旁戰戰兢兢侍立著的田泗,「你們什麼意思?拿這種茶來招待咱們小王爺?!」

  田泗見得罪了三公子,想解釋,但他結巴,半晌隻磕磕巴巴吐出幾個字:「我我我我、沒沒沒、這茶、這茶、已很很很很好了,云云雲——」

  程昶也吃了一口,他品不來茶,但也嘗出這茶味很陳舊,苦中帶了點澀。

  他沒說什麼,只攔了小廝,將茶吃完,然後擱在一旁的案臺上,不知怎麼,想起雲浠早前在裴闌的值房裡說「我雲氏一門滿門忠烈,男兒盡歿」,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也不知這麼一個英雄輩出的侯府,究竟是怎麼敗落的。

  程昶心裡琢磨著,剛想問,只聽後院傳來一聲哭喊,有人嗚咽出聲,過了會兒,有一個蒼老的聲音道:「我這把老骨頭,不如死了算了——」

  田泗抬眼覷向程昶。

  小王爺清清冷冷地坐著,聽到最後一句,眉心微微一動。

  他生怕這不好的動靜惹小王爺不快,剛想賠罪,程昶站起身,道:「我過去看看。」

  ▼第十二章

  後院的雜房裡圍著七八人,大都僕役打扮,木榻上坐著一位老叟,一身粗布短打,雙腿掩在薄毯裡,雙唇緊繃著,不言不語。

  大概就是雲浠口中的白叔。

  程昶又朝一旁看去。

  木榻邊,還立著一名樣貌極美,挽著婦人髻的女子。

  她拿著布帕拭了拭眼角,啞著聲道:「白叔說不要這腿,卻叫芙蘭日後如何面對九泉之下的夫君?他當年的命是您救的,視您為父,若叫他曉得您在侯府遭此慢待,定會怪罪芙蘭。」

  「少夫人不必勸。」白叔悶聲道:「這些年老僕一家子拖累了侯府多少,老僕心中清楚。前年大小姐為了給苓兒死去的娘治病,把家中能變賣的都變賣了。老僕平白擔了個管家的名頭,沒為大小姐與少夫人分憂不說,還帶著阿苓在這裡白吃白住。」

  「大小姐心好,侯府沒落成這樣,也沒將我們這些個老弱病殘攆走。府裡身子有恙的又不止老僕一個,少夫人您也病著,等閒不能斷了藥錢。」

  「老僕一個廢人,又是風燭殘年,這雙腿不要也罷。但老僕不是白眼狼,侯府對老僕一家子有大恩,不能不報。」

  「今日話既說到這個份上了,那老僕就把該交代的交代了,左右阿苓去年就及笄了,大小姐您要不、要不——」

  他一頓,狠一咬牙,把守在床頭默默垂淚的粗衣姑娘往前一推。

  「您就尋戶有錢人家,把阿苓賣了,為奴也好,為妾也罷,左右換些銀子,也算老僕回報侯府的恩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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