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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一


  「末將依王上先前的吩咐,暫將沈三少與小世子安置在西院,王上要傳他過來嗎?」

  於閑止默了一瞬,擱下手裡的信函:「不必。」轉頭與我道,「阿碧,隨我去會一會沈羽。」又吩咐莫白,「你帶上阿南。」

  到得西院,還未入院內,便聽裡頭傳來錚錚劍鳴之聲。

  于閑止對莫白道:「你先帶著阿南在這裡等。」

  然後與我一起邁入院中。

  習劍之人是一個九歲左右的青衣少年,身形挺拔,瘦而不弱,眉目清雅,三分肖似沈羽。

  我盯著他看了半晌,才認出他竟是阿青。

  從前阿青是個小胖墩子,與我和於閑止都親,跟在我們身邊,一聲聲「世叔」「世嬸」地喚。時隔經年,他變得我幾乎要認不出來,連眉宇間的機靈與憨傻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竟是幾分堅韌,倔強,與不甘。

  沈瓊已死,遼東王妃自戕,他小小一個人兒,跟著沈羽在軍中顛沛流離,想來過得不易。

  我見他這副模樣,一時心疼,忍不住喚了聲:「阿青。」

  阿青默不作聲地收了劍,卻沒搭話,而是回過身,持劍侍立在沈羽身旁。

  沈羽正翹著二郎腿,坐在回廊欄杆上,瞧見我與於閑止,半是戲謔半是調侃道:「哦,遠南王與昌平公主大難不死,過來探望我這個手下敗將了。」

  於閑止沒應聲,步到沈羽面前,然後抬手合袖,俯身一拜。

  沈羽愣了一下,神色冷下來:「遠南王這是何意?」

  「你很清楚本王的來意。」於閑止道,「我的目的從來只有一個,懇請你歸順遠南,從此作為遠南的將軍,為遠南出征伐桓。」

  沈羽嗤笑出聲:「所以你這一拜是什麼意思?覺得你在葉落穀救了我的命,所以挾恩圖報?于閑止,你很清楚,這場兵亂你我各自為戰,各有所圖,誰都勿需為任何人的生死負責。我大哥在雁山戰死,是他貪圖冒進,讓你鑽了空子。同樣,你在葉落穀九死一生,是因為你非要追著我往南走,中了桓軍的包夾,便是你當真死在那裡了,我對你也不會有有一分一毫的感恩戴德。」

  于閑止平靜地看著他,道:「你錯了,我在葉落穀救你,是因為我看重你的本事。而今日我拜你,是因為四海之內,唯你有這個才能助我伐桓,伐桓之路任重而道遠,因此你受得起我這一拜。」

  「既如此,你還來找我做什麼?當日在葉落穀,我已與你說得很清楚了,我既已戰敗,便不想再上沙場,且那朱煥擺明瞭要放我一馬,我後半生去過點閑雲野鶴的日子不好?何必要去為了不相干的人拼殺?」

  於閑止問:「你要過閑雲野鶴的日子,為何還要來秦莊?」

  「聽說那個百算千慮無往不利的遠南王傷重,我好奇,過來看看你現如今成什麼鬼樣子了。」沈羽道,又上下打量於閑止一眼,「沒成想你竟好端端的,既沒纏綿病榻,又沒缺胳膊少腿,倒叫人失望。」

  於閑止輕笑一聲:「我什麼樣子,你看看你自己不就知道了?」

  這話說得莫名,然而沈羽聽了,神色倏然一凜:「你什麼意思?」

  「我雖在葉落穀活了下來,至今仍在水深火熱之中。你不也一樣嗎?朱煥有意放你一馬,可你遼東沈氏的宗族又該怎麼辦?朱煊雖是仁君,但平西李家,遼東沈家,包括我遠南於家,是切切實實的起了事,反了隨,主動也好,被迫也罷,朱煊身為君主,一定要給他的臣民一個交代,不罰不問罪是不可能的。聽說我遠南從平西撤軍後的第二日,朱煊便下令把李氏一族幾千人押解上京,自然他不會問斬,但幽禁起來,則是勢在必行。而你,沈瓊既亡,阿青還小,遼東沈氏的重擔全都押在你一人肩上,你若隻身一人,大可以一走了之,但你不是,你身上還背負了幾千條性命。朱煊或能善待遼東百姓,可對於沈氏,因為你還活著,只會比對待李氏更加嚴苛。」

  於閑止說到這裡,語鋒驀地一轉,淡淡道:「不過你放心,你陷在小河洲的時候,你們沈氏一族知道大難臨頭,早已悉數避入雁山之中,我讓我的人趕在隨軍之前將他們截下,請來了遠南軍中,一共兩千餘人,眼下都好得很。」

  「於閑止,你威脅我?」沈羽的聲音倏而一寒。

  於閑止卻負手道:「我是否威脅你,在如今這個時候,有那麼重要嗎?」

  「你我都一樣,被捲進這場兵亂,為求一寸立足之地,不得不爭。你眼下能去那裡?平西已滅,遼東氣數也盡了,對隨而言,你是罪臣,是反賊,你再有本事,朱煊也不會亦不能用你。誠然朱煊比起他的先代,是個切切實實的明君,但大隨國弱而藩強,以至於引起兵亂,正因為朱煊是個明軍,所以他定要將藩禍連根拔起,削藩除藩勢在必行,你看看今日平西的遭遇,你再想想日後遼東會怎麼樣?隨境內,已無你的容身之處。」

  「自然你威震四海,還可以去桓。幾任桓帝如何殘暴,以至民不聊生我想也不必提了。白朽死了,桓少將缺帥,你是可以為桓帝所用。但桓帝病重,只怕連今年都撐不下去,太子白楨脾氣大本事小,心胸狹窄更是令人髮指,你若為他打了勝仗贏下江山,他勢必會忌憚你功高震主,頭一個殺的就是你,倘你敗了,他又會覺得你一個遼東人,對江山不誠不忠,要斬了你以鎮軍法。」

  「你帶著浩浩蕩蕩幾千人,連個去處都沒有。所以沈羽,你很清楚,事到如今,只有你我能夠共存,甚至可以說,只有你我能夠共生。否則你在西裡呆了這麼久,到末了,不會帶著阿青來秦莊試探我的態度。」

  沈羽目不轉睛地盯著於閑止,半晌,懶懶往廊柱上一靠,語氣又回復最初的戲謔調侃:「於閑止,你凡事算得這麼透,活得累是不累。」

  「累「累,但是值得。」於閑止道,「若你助我奪下桓,我承諾予你沈氏一族在我主之境生根立足,一生善待沈家,若非當真犯下重罪,絕不枉殺一個沈氏人。」

  ***

  沈羽道:「你說得好聽,但我如何能信?」

  「我眼下除了這個承諾,是不能再保證別的什麼。」於閑止道,「但是——你即便不信我這個人,該信我有這個本事。」

  沈羽沉默不言,半晌,再度失笑:「所以我這會兒該怎麼稱呼你了?主帥?將軍?王上?你野心勃勃心深似海,在桓稱帝是遲早的事,要不我現下便改口尊你一聲陛下吧?」

  他這話說得譏誚,但言語裡的意思,已應承了於閑止的請求。

  或許正如於閑止所說,亂世戰伐,誰都是為了活命,早在沈羽決定攜阿青來秦莊的一刻,便看破了成王敗寇,知道歸順遠南是遼東沈氏唯一的路。

  這時,於閑止淡淡道:「阿南,進來。」

  候在外頭的阿南在莫白的陪同下入得院中,他懷裡還抱著小木劍,步到於閑止身邊,仰頭喊了聲:「爹爹。」

  沈羽挑眉,看了我與於閑止各一眼,「呵」了一聲:「瞧不出來,兒子都這麼大了。」

  于閑止對阿南道:「這一位是我遠南的大元帥,將軍沈羽,從今以後,他就是你的武藝師父。」

  沈羽瞥眼去打量阿南,懶洋洋地道:「骨骼還不錯,但人太小,底子也不大好,做我的徒弟差了些,勉強夠格給阿青當個徒弟。」

  他引手為枕,靠回廊柱上,對阿青道:「你去試試。」

  阿青漠然點了一下頭,放下手裡的劍,步入院中,從地上隨意撿了根細木枝,對阿南道:「碰到我算你贏。」

  阿南雖已從慕央那裡學得幾招,多數為自保,他才三歲,從未真正與人比試過。

  他轉回頭來看我,似乎在猶豫著該不該出手,可憐巴巴的模樣。

  我沖他點點頭:「去試試。」

  阿南於是握緊手裡的木劍,全神貫注地看著前方,雙腿微一下蹲,逕自便往阿青奔去。

  然而那劍鋒還沒碰到阿青的衣角,便被他一木枝輕巧挑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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