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一七〇


  天光淡淡的,日影透著風,於閑止被莫白扶著,立在院內一株老榆下。他傷勢未愈,身上還披著遮風的薄氅,面色蒼白,眉目深深卻如畫。

  我一步一步朝他走去,剛要開口,他忽然伸出手一把將我拽入懷中,環手擁上來。

  清冽的,沾染著藥味的氣息包裹而來,他的語氣輕且綿長:「阿碧……」

  我「嗯」了一聲,應他:「閑止哥哥。」

  四周都靜下來,風過老榆的沙沙聲,溫柔得像春蠶夜食。

  然而正在此時,身後一個聲音揶揄道:「可省省力氣吧,仔細再惹了病,又去病榻上躺十天半個月。」

  二哥這一肚子氣竟還沒過去。

  我無言,於閑止倒是坦然,鬆開我,對二哥俯身一揖:「當日在葉落穀,多謝煥王爺帶兵相救。」

  二哥一言不發地看著他,過了會兒,抬手指了指我,意思大約是讓我警醒些,轉身走了。

  於閑止朝我伸出手:「阿碧,隨我來。」

  我依言隨他進屋,抬眼看去,只見他床榻案頭竟已堆了幾份卷宗,不由道:「你傷勢未愈,怎麼又看起這個來了?」

  他淡淡笑道:「遠南那裡有些要務,我這幾日養好了精神,便把急需處理的處理了。」

  言罷,拉我在他身邊坐下,抬手斟了一盞清水遞給我——他傷得重,這些日子連茶都禁了。

  於閑止問:「阿碧,你之後有何打算?」

  我眼下一刻都不願與他分開,自然是他在哪裡我便在哪裡。

  可接過他遞來的水,心中卻不是滋味。

  雖然明白他所謂的要務一定與遠南與桓的戰事息息相關,半點都耽誤不得,卻還是怨他不夠愛惜自己身子。

  想到此,我忍不住道:「我今早已與二哥說好,要隨他回京。」

  於閑止愣了一下,過了會兒,平靜地問:「嗯,何時走?」

  我原以為他讓我隨他進屋,是要與我商量一同回遠南的事,誰知他非但沒有邀我同去,連我誆他說要回京,他都沒有一點挽留的意思。

  我不由氣悶,淡淡道:「病一好便走。」又與他商量:「阿南是留在你身邊,還是我帶走?」

  於閑止道:「看你的意思。」

  我道:「哦,那還是我帶走吧,他畢竟跟你不熟。」

  他不溫不火地點頭:「好,有你照顧他,我也放心。」

  我別過臉去看他:「你傳位詔書都寫好了,這回回遠南,你的傳人卻沒跟在你身邊,你怎麼跟你的臣子宗族交代?」

  於閑止也別過臉來:「你還知道我連詔書都寫好了?」又道,「你身為隨公主,為遠南王誕下嗣子不提,當日在葉落穀,還求了你二哥來救我,眼下你大皇兄已在南來的路上,你可想好怎麼就你的所作所為,給隨君一個交代了?」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半晌,我反應過來:「不對,你怎麼知道我大皇兄要來的?」

  一時又想起二哥說「于閑止閉著眼還在籌謀」,了悟道:「是你?」

  於閑止不疾不徐道:「小河洲一役前,我給你大皇兄寫了一封信,把這些年我伐桓的計劃,接下來的打算,一字一句據實相告,並懇請他,如若我能在葉落穀活下來,便把大隨昌平公主風風光光地嫁與我為妻。你大皇兄大概是等到了葉落穀的消息,知道我信上所言確鑿,這才起駕南行的吧。」

  言罷言罷,他伸手將我擁入懷中,鄭重其事道:「阿碧,不要再離開我,帶著阿南隨我回遠南,待我攻下桓,你便是我的皇后,唯一的妻,今生今世,獨你一人。」

  ***

  大皇兄四月末啟程,等他到小河洲,該是近七月了。

  六月盛夏,從前京裡到了這個時候,都是酷暑難耐,幸而小河洲這一帶雨水充沛,時有山風,倒不怎麼炎熱。

  這些日子,我的寒疾在繡姑的悉心調理下已好了許多,於閑止漸漸傷癒,人卻一日比一日繁忙。五月,于四公子在遠南邊界擊退桓軍,桓軍潰敗,撤回桓境。半月後,桓太子白楨重新整軍,親自出征,桓軍士氣大振,于二公子在桓境陷入苦戰。

  從遠南來的急函似雪片一般,于閑止成日裡應付不暇,連我也被他捉去當筆桿子,每日要幫他寫上兩三個時辰回函。

  前一陣衛旻把阿南送來,我還道於閑止終日繁忙,沒時間親自教導阿南,預備讓二哥把劉寅從淮安請來。哪知道阿南剛到的第一日,於閑止就把他提來身邊,聽他們議軍務政務,晨起教阿南誦一個時辰《論語》,到了夜裡,另騰出一個時辰為他解惑。

  我見於閑止終日操勞,還要兼顧著阿南的課業,忍不住道:「你要是抽不出空閒,議政時便不要將阿南帶在身邊了,左右《論語》我能教他,他有什麼不解,我都能回答。再說了,他夜裡問你的那些話,多半跟《論語》沒甚干係,是白日裡聽多了你議政,問遠南的政務和軍務。」

  於閑止卻道:「你不要覺得他人小,就什麼都不懂,三歲這個年紀,已能明白很多事理了。他長大後,肩上的擔子不比我的輕,我將他這樣帶在身邊實教實學,總比他一板一眼地死讀書強,從小耳濡目染,長大後,凡事也能看得透徹。」

  他說著,看我一眼,忽地一笑,「嘗聞隨太上皇在位時,極寵愛昌平公主,每每午過議政,便讓昌平公主臥在他膝頭酣睡。公主從六歲起,伴著這議政聲足足午睡了五年,後來公主長大了,確實要比旁的女子聰慧有遠見許多。」

  他這話說得我十分受用,隔日他又帶著阿南去議政,我便不攔著他了。

  或許真是因為耳濡目染,不出半月,阿南已能聽明白幾分軍務的關竅,再後來,於閑止便把一些簡單的回函交由他來寫。

  阿南每每寫到信函末尾,都要一絲不苟地提上「公子清讓」四個字。

  這日晨,遠南的信函剛送來不久,於閑止正一封一封地拆看,忽聞莫白在屋外叩門:「王上,有要事。」

  於閑止道:「進來說。」

  莫白推門而入:「王上,遼東大元帥沈羽帶著小世子沈青來秦莊了。」

  於閑止動作一頓:「他眼下人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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