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
| 一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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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桓軍追來,前後夾擊,我等陷入絕境,沈三少又說,這時候唯有一計。」 我訥訥問:「……分兵?」 「是,分兵。沈三少說,桓既是為殺王上而來,那便是下了死志,這樣的情形,無論誰帶兵,都不可能贏。想要讓更多的人存活,唯有分兵一計,即王上帶著大部分兵力把桓軍引去葉落穀,與他們決一死戰,而餘下的,至多不能超過兩千人,在西裡與小河洲交界處的山中隱藏起來,待桓軍不備去搬援軍。但是,沈三少還說,王上已沒有援軍,平西與遠南境內遠南軍的根本趕不及,除非,大隨的煥王爺與慕將軍願意帶兵來救,否則王上就是死路一條。」 「其實當時的處境,王上早在出征當日就預料到了,他那時就說,若真到了如斯境地,沈羽活著比他活著有用。遠南為求立足之地,苦苦籌謀征戰數年,若他死了,遠南尚有二公子四公子主持大局,可若沈羽死了,四海之內就再找不出這樣一個能助遠南破桓殺敵的帥才。因此在沈三少提出分兵之時,王上便讓末將帶著兩千人護沈三少走,而自己卻帶著遠南大軍留在了葉落穀。」 莫白說到這裡,歎一聲:「其實出征前,王上甚至連遺詔都寫好了,遺詔上說,王上賓天,則傳位給小公子,著令二公子與四公子輔佐。還讓末將在事情了結後,親自將遺詔與一封遺函交到公主殿下手上。」 他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一卷藍白的綢卷呈上。 我緩緩展開,看到雲紋交織的詔書上,「今傳位於吾子清讓」八個大字。 原來他為阿南起名為清讓。 莫白又取出一封信函:「請公主殿下過目。」 信上字跡清雋而疏狂,短短一頁,凝於最後一句。 「平生負你良多,雖盡全力,終難以相伴相守,雖有憾,終無悔……」 原來出征前的那日,他來看我,與我說是他對不起我,並非為了將桓昭永帶在身邊而道歉,而是怕今生再無可能相守。 我道:「這些……他從未與我提及。」 「葉落穀一役,王上已料到自己是九死一生,事先與公主提及,豈不徒惹公主傷心?」 我道:「可是,他若提前與我說,我能讓二哥去救他,他也不至於如今日這般……」 「若提前與公主說,公主或能信王上,可煥王爺又如何能信?反倒要在小河洲一役時,就防著遠南了。」莫白說著,一歎,「公主與王上相識多年,王上什麼脾氣公主難道不知道嗎?王上的心思雖深,可這麼多年說到底,他這心裡,只藏了一藩一人。藩是遠南,人,是公主您。當時的情況,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王上既已決定要為遠南搏命,絕無可能回頭。這樣的境地下,只怕王上還盼著您能恨他,若他真的……沒了,您恨得多了,日後也許就能少傷心一些。」 他說他說到這裡,忽然又鄭重其事地伏地而下:「哪怕是末將,即使清楚王上這些年的苦衷,也只有到了今日,才能對公主殿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公主而今救了王上的性命,便是遠南的恩人,請再受末將一拜。」 *** 莫白帶著秦雲畫,伏地,叩首,起身,然後再伏地,叩首,起身,如此循環,整整七回。 默立良久,我問:「葉落穀一役,你帶著兩千人護沈羽走了,眼下你來了秦莊,沈羽在何處?」 莫白道:「末將與沈三少原本暫歇在西裡的一處高地,聽聞王上傷重,末將心急如焚,連夜趕回秦莊照顧,臨行前曾問過沈三少可願同行,但沈三少什麼也沒說,只問了問王上的情形,至今仍留在西裡。」 沈羽的態度,我大約能夠猜到。亂世戰伐,是非對錯沒有定論。他今雖受於閑止相救,但沈瓊的確是被遠南逼入絕境而死,沈羽能否釋懷歸順遠南,不在朝夕之間。 我到底久病未愈,與莫白敘完話,只覺乏得厲害,回屋歇下,竟又睡了一日夜。 隔日醒來,繡姑說于閑止昨夜起過身,可惜我正睡著。 我實在想要見他,心中有些著急,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必急,反正餘生時光我都要陪在他身邊,不如趁這幾日把病養好。 如此過了幾日,當真每每清醒,都彼此錯過。沒等來於閑止,竟先把二哥等來了。 二哥約莫還在氣我那日不管不顧去救於閑止,耽誤了自己身子,一進屋,劈頭蓋臉就是一句:「他沒死成,你倒是去鬼門關逛了一遭。」 我受他大恩,眼下只有賠笑臉,奉上一盞茶,道:「我聽秦雲畫說,於閑止救回來的時候已在彌留之際,是二哥您去守了一夜,與他說我和阿南的事,他這才緩過來。」 二哥道:「遠南從平西撤軍了,本王自然給他一個面子。」 又看我一眼,冷哼一聲,「再說他若沒了,我看你也活不成了。你二人左右活夠了,死了不打緊,可憐阿南攤上你們這一對爹娘,臨到頭了,盡顧著追著彼此去死,誰也沒為他想一分。」 我訕訕道:「你不是去淮安了麼?阿南呢,怎麼沒隨你一起過來?」 二哥又冷笑:「你看看你這副樣子,再看看於閑止那副樣子,兩個一隻腳剛從陰曹地府裡縮回來的藥罐子,叫阿南瞧見了,還要累及他一個三歲小兒為他不爭氣的爹和娘操心。」 我一直好生與他說話,他卻連一個好臉都不肯給我。 想到此,我忍不住道:「我聽說,遠南軍在小河洲圍殺沈羽時給沈羽放了水,那日我求你帶兵去葉落谷救於閑止,你一開始執意不肯,是不是因為察覺到他放水了?」 二哥道:「你愛怎麼想怎麼想。」 我又道:「其實你也放水了吧?」 二哥臉色一僵。 我續道:「否則二嫂幫你擋下沈羽的一劍後,你應該下死命剿殺他才是,怎麼忽然撤軍了?」 我問:「你是不是原本就沒打算要沈羽的命?為什麼?為了二嫂,你想與她和解?」 我又說:「二嫂這回傷得不輕,兩年內都不能再上戰場,你留在秦莊的一個副將昨日跟我說,二嫂一傷,你便利索地寫了一封信回京,讓人把你王府裡的最好的一處院子捯飭出來。你是不是想重新把二嫂接回王府去住?她竟也肯嗎?你怕是還沒敢對她開這個口吧。」 二哥一面聽我說著,臉色愈來愈難看。 過了會兒,他道:「那院子收拾出來原本是要給阿南住的,眼下我看你是鐵了心要帶著阿南跟他那個三年都沒見著一面的爹走,院子空了,我愛放什麼人進去就放什麼人進去。」說著,譏誚道,「你還有心思盤算我的事,你道我前幾日幹什麼去了?可長點心吧,大哥眼下已在南行的路上了,你且算算你這幾年背著他幹了多少荒唐事,你可緊著你這一身皮,等著被他收拾吧。」 我愣了愣,愕然道:「大哥要南行?為何?」 二哥道:「你這話與其拿來問我,不如去問問你那個縱使閉著眼,還能分出心神籌劃算計的於——。」 他話未說完,屋門一聲輕響,繡姑立在門前喜道:「公主,遠南王醒了!」 我一怔,頃刻起身,奪門便往院外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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