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一六八


  繡姑聽了我的要求,卻並不覺得意外,她拾起帕子為我揩了揩嘴角,歎了一聲,應道:「好,奴婢為公主更衣。」

  此時已入夜了,雖是仲夏,但黃昏一場急雨,澆滅了暑氣。

  於閑止的廂房離我的不遠,屋內點著幾星燭火,透窗望去,還能瞧見侍從們往來忙碌的身影。

  繡姑推了門,守在屋內的莫白與秦雲畫皆是一怔:「公主醒了?」舉步迎上前來便是要拜。

  我免了他們的禮,步去床榻邊坐下。

  於閑止雙目緊闔,面色蒼白,手臂與肩頭均纏著繃帶,他正昏睡著,時不時自夢裡咳嗽,繃帶下便隱隱滲出血來。

  秦雲畫見他這副樣子,眼中隱有淚意,輕聲道:「王上的右手已徹底廢了,日後怕再不能上沙場,身上一共傷了二十三處,手臂上與左胸的刀口一直沒能止住血,剛到秦莊那幾日,人已在彌留之際,若不是後來煥王爺殿下過來,守在榻邊,與王上說了一夜公主與小公子的事,只怕王上他……只怕王上他撐不下來。」

  「昨日王上醒來,不見公主您,猜到您是病了,說什麼也要去看看才安心,奈何就這麼一會兒功夫,人就受了風,回來後一直睡到現在還未轉醒。」

  我問:「大夫瞧過了嗎?」

  「瞧過了。」秦雲畫拭了拭眼角的淚,「說是沒有大礙,但需好生養著,不能再折騰。」

  她說著話,於閑止又咳了兩聲,我別過臉去看他,只見他眉頭緊鎖,雙唇動了動,輕輕吐出兩個字:「阿碧……」

  我以為他醒了,忙握住他的手,應道:「我在。」

  可他卻沒有再回答。

  我這才意識到原來那竟是他夢中囈語。

  這時,隨軍的大夫端了藥湯來,看到於閑止的傷處又滲出血,搖搖頭,說要為他換藥。我生怕自己在屋子裡待久了,將這一身病氣過給他,便由繡姑扶著,預備回自己房中。

  剛步到外間,卻聽身後莫白喚了一聲:「公主殿下。」

  他跟了出來,帶著秦雲畫一起,朝我跪拜而下:「末將——叩謝昌平公主葉落谷相救之恩。」

  聽他提及葉落谷,我一時想起當日遠南軍在穀中的慘狀。

  莫白莫恒是兩兄弟,自幼跟著於閑止,眼下獨余莫白一人在此,再不見莫恒。

  我道:「我聽聞,莫恒將軍他已經……」

  莫白一聽「莫恒」二字,神色一傷,片刻又平靜如常:「他是王上的武衛,是遠南的將軍,今能為王上、為遠南戰死,是他宿命所歸,榮耀所在。」

  可是,當日在葉落穀戰死的,並非僅僅莫恒一人,三萬將士幾乎死傷殆盡,於閑止麾下的將軍,單是我認識的,莫恒、虞傾等人全都葬身於這一役,連張涼也受了重傷。

  莫白看我一眼:「公主可是想問,王上早已料到桓整軍分兵是為圍殺他而來,當時小河洲之戰後,王上為何不帶著遠南軍與煥王爺一起回到淮安,反而執意往南?」

  我搖了搖頭:「我只是在想,賠上這麼多性命,究竟值是不值。」

  「公主有所不知,往南走,並非王上一個人的決定,更不是他一意孤行,而是遠南所有將軍,包括二公子四公子,共同的決定。」

  「我們南行,為的是一個人。」

  「誰?」

  莫白莫白道:「遼東大元帥,沈羽。」

  ***

  聽莫白提及沈羽,我心中略有所悟。

  小河洲一役,隨、桓、遠南三方圍殺苟延殘喘的遼東軍,沈羽即便不戰死,也該被俘才是,可事後的消息卻說,沈羽竟突破圍殺,攜阿青一起逃了,且我的二嫂還因此受了重傷。

  我追問過為二哥送信的小將士,沈羽竟為何能逃。

  那小將士說,二哥只道當時戰況複雜,沒有多提。

  而今想想,早在隨與遠南聯兵之初,事情便初顯端倪。彼時遼東殘部尚存一息,隨急於收復濟州,又怕遠南從後方包襲失了淮安,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這樣的情形下,急的本該是隨,可主動提出聯兵的,卻是於閑止。

  于閑止從來一步百思,眼下看來,他聯兵這一步,竟也藏著後招。

  我問:「你的意思是,你們遠南當時之所以主動與隨聯兵,意不在滅遼東,而是在沈羽?」

  「是。」莫白點頭,「是王上下令,無論如何都要留沈三少一命。」

  他說著,解釋道:「公主殿下有所不知,這些年來,遠南一來需要兼顧平西沙場;二來要與遼東對峙;三來,桓境內的義軍,也有遠南分去的暗樁與兵力。隨地廣物博,戰至今日尚精疲力竭,遠南縱然勢大,畢竟只是區區一藩,經不起這樣多方的,長久的戰事消耗。而今戰勢逐漸明朗,想要保證實力,平安獲取一方立足之地,就必須在兩年內結束這場紛爭。」

  「桓內亂已起,小河洲一役之前,王上便決定從平西撤軍,將戰場徹底轉去桓。可王上本有傷疾,經年作戰,早已不支,再不益領兵。桓白氏清楚這一點,他們若將桓境圍成一個鐵桶,只顧守,不顧攻,久而久之,遠南無力再戰,只能撤兵,白氏卻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這些年來的努力豈不白費?」

  「整個遠南,都需要一個能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將軍,這個人,一定要有本事在兩年之內帶兵突入桓境,以最小的代價攻破皇都,可是放眼整個遠南,竟無如斯將才。」

  我聽了莫白的話,不禁在心中感歎。

  這樣的將才,何止遠南沒有,就是整個大隨也找不出一個。

  桓境內亂,慕央、二哥、二嫂或能憑藉這一點,帶兵蠶食突進,花上三年五載攻到桓都,但要在兩年之內做到,太難了。

  一念及此,我忽然想到五年前,二哥帶兵去月涼山突圍,事發緊急,只湊齊兵卒五萬,若非後來於閑止給了四萬,只怕二哥與他麾下的將士都要歿於此役。

  後來於閑止與我提起月涼山,提起沈羽,卻道:「這麼說吧,當時無論是誰帶著區區五萬軍去月涼山突圍,只怕都要喪命,唯沈羽一人能破陣殺敵。」

  乃至於再後來,我被困在雁山,聽遠南軍的將領論起天下將才,也感歎:「隨雖弱,這一輩卻出了朱煥、慕央、蕭勇、包括聶瓔這樣的領兵大才。」

  「而今打起來了,才知好的將帥可遇不可求,難怪那沈瓊傾萬萬兵萬萬糧,也要與大隨換回一個沈羽。沈三少天生帥才,縱慕央蕭勇莫敢與之相提並論,我們遠南若有一個沈三少,何愁霸業不成?」

  原來從那麼早以前開始,於閑止就有意將沈羽納入麾下,讓他為自己而戰了。

  莫白道:「小河洲一役,王上既想收復沈三少,自然要保他的命。沈三少在沙場上及其敏銳,看出遠南軍刻意對他手下留情,看出桓軍意不在殺他,於是孤注一擲,放棄與遠南和桓周旋,直取隨將朱煥。他這搏命一擊,攻其不備出其不意,直取煥王爺要害,但煥王爺久經沙場,未必不能接招,至多負傷罷了,可歎聶將軍情急之下卻亂了方寸,撲出去幫煥王爺擋下沈三少的一劍,這才受了重傷。」

  「聶將軍一傷,煥王爺不知為何,竟下令隨軍撤軍,不再圍殺沈三少。當時遼東殘部幾乎死傷殆盡,沈三少趁著隨撤軍,帶走小世子沈青,獨自往南而行。」

  「後來王上與末將等帶兵追上了沈三少,說明來意。只可惜遼東與遠南畢竟曾是仇敵,遼東王沈瓊之死或多或少與王上有關係,沈三少說,他今既徹底戰敗,從今後,這場亂戰與他再無干係,不願追隨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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