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一四八


  二哥冷哼一聲。

  我抿了抿唇,又道:「當年我與於閑止分別時,他說他必不會負我,還發了個十萬分狠的毒誓,眼下總不至於將說過的話吃回去吧?」

  「你仔細數數,他這輩子負過的人還能少了?」二哥涼涼地道,「你可知於閑止這回來淮安,那桓昭永公主也追過來了?你若出門閒逛走得遠些,運氣好說不定還能與她打個照面。」

  我一時怔住。

  桓的亂與隨的亂不一樣,大隨只是兵亂,隨著平西覆滅、燕國退兵,遼東成為強弩之末,近年來已大有緩和,而桓地卻是民亂。桓帝經年窮兵黷武,乃至民不聊生,而今白楨白朽奪權,更不顧百姓死活,聽說桓境內暴|亂不斷,已有數支義軍,聚萬萬之眾,逢朝廷命官不歸降者必殺之,誓要推翻皇家白氏。

  可那桓公主,竟在這個時候,追著於閑止來了淮安?

  二哥道:「桓如今是什麼樣子你也知道,白朽白楨劍拔弩張,於閑止與白朽交好,受他所托護一護那昭永公主的安危倒也說得過去,可既要護她,把她放在遠南王宮豈不更加妥當,如何竟令她追來了隨境內?」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那昭永公主之所以能出現在淮安,必定是經他於閑止默許的,是於閑止要將她帶在身邊。」

  二哥恨鐵不成鋼地看我一眼:「你向來是個一條道走到黑的脾氣,從前對慕央是這樣,而今對於閑止竟還是這樣。但我要提醒你,於閑止與慕央不一樣,你且看看今日,平西與遼東的下場,哪一個與他脫得開干係?李有洛在長垣坡被他斬首,他調兵回雁山把沈瓊逼入絕境,說句不好聽的,這事若換了任何一個人來做哪怕大皇兄,只怕沒他這麼幹淨利落。這世間能真正對付他的人大約還沒生出來。他是對你有情,但他志在天下,任何事都下得了狠心,這麼樣一個人,你永遠都不要把你與他的一輩子押在一個『情』字上頭,哪怕有了阿南。」

  二哥說到這裡,起身撣了撣袖袍,邁步出屋:「行了,回頭我與阿南說一聲,這陣子無論見了什麼人都不可胡亂冒認,哪怕是他親爹,若旁人問起他的身份,只管說是淮安劉寅府上的,省得讓於閑止打聽出端倪,又起什麼歪想頭。」

  他路他路過門口,看了端站在門前的二嫂一眼,步子一頓,張了張口似想說什麼,終歸咽了回去,目不斜視地離開了。

  ***

  我將二哥的話聽了進去,一連幾日都沒歇好,一旦入夢,就看見於閑止立在黃沙烈烈的平野上,與我說:「我若負你,必將烈火焚心,兵刀挫骨,所求皆不得,所盼終將失,眾叛親離,一生不得善終。」

  時而又看見他提著劍在沙場奮戰,不知中了從哪裡射來的流矢,渾身浴血地朝我走來,說:「阿碧,是我負了你……」

  醒來一片汗涔涔,連帶著白日裡也懨懨的,繡姑為我聞脈,說我是氣虛乏力、盜汗心悸,為我配了幾服藥,但我吃過也不見好轉。

  繡姑便說我病在心裡。

  於閑止已來了淮安,聽說為了聯兵的事,前幾日還與二哥慕央見過一回。

  這三年來,若說我不想他那是假的,間或收到他的信,都要一字一句反復看上數遍,回信亦要回兩封,一封說阿南的事,寫好後藏在匣子裡,另一封寫給他。

  前陣子聽說他人已到淮安近郊,日夜都盼著能帶上阿南去見他一面,而今聽二哥說了那昭永公主的事,連見他的心思都淡了。何況他分明知道我就住在劉寅府上,卻沒提要來看我,我何必巴巴地湊上去。

  這日晨,我剛起身不久,阿南湊來我的床前,說:「娘親,繡姨說蘆花灘頭的桃李這幾日開得豔,我們去踏青好不好?」

  我尚困乏,不大想出門,便道:「你一個男子漢,看什麼花?」

  阿南偏著頭看我:「阿南不想看花,但娘親近日心情似乎不好,阿南想陪娘親外出散心。」

  這時,房門一動,繡姑提了食盒進來,對我笑道:「公主呆在府裡悶著也是悶著,不如陪阿南出去走走,左右慕將軍回來了,淮安近日太平得很,不必擔心遇到匪寇,何況還有武衛跟著。」

  我看一眼阿南,見他正滿眼期待地望著我,便點頭道:「好吧。」

  阿南歡呼一聲,蹬上小杌子要去取他掛在牆上的小木弓:「慕世叔前幾日教了阿南布陷阱獵兔子,阿南要去獵兔子!」

  蘆花灘頭在淮安城郊,背依霖山。霖山說是山,實則不高,上山的路既平且緩,一片桃李林一直從山腳的蘆葦蕩子一直蔓延至山腰,是春來踏青的好去處。

  阿南一到蘆葦蕩子,便興致勃勃地跟武衛一起捉兔子去了。

  我與繡姑在一旁的桃李林裡擇了一處空地,鋪上草席,將帶來的點心一一從食盒裡取出來,等阿南回來。

  正值春深,林子裡花枝灼灼,繡姑將布帕在一旁的溪水浸濕,拿回來為我淨手,笑道:「說起來,這還是公主到了淮安後,第一回帶阿南出城踏青呢。」

  我道:「前幾年時局亂,阿南還小,是以不敢帶他出城。」

  「是。」繡姑道,「阿南長得快,這一年來更是一月一個樣子,跟著劉大人學了《三字經》、《千字文》以後,有時候說起話來竟像個小大人似的,不知他到了尋常孩童開蒙的年紀,又會是什麼樣。」

  我聽了這話,不由道:「我有個侄子,比阿南大一歲,正是開蒙的年紀,聽說四書已會讀不少了。」

  「公主說得這位侄子,可是當今的太子殿下?」

  我點了點頭:「可惜我離宮那年,他尚在我皇嫂的肚子裡,至今都未能與他見上一面,連皇兄為他賜名為珣,也要經皇嫂來信得知。」

  繡姑道:「公主不必太過牽掛,左右再過一陣子煥王爺就要帶您回京了,到那時,您一定能與家人重聚。」又道,「倒是咱們這位太子殿下,小小年紀已要學著念四書,單是聽著就叫人心疼。」

  我聽繡姑這麼說,想起蘭嘉這些年總是來信抱怨,說珣兒性情太過沉穩,肖似大哥幼時,她一直盼著他能活潑好動些,可大哥竟還嫌珣兒浮躁。

  我起初不解蘭嘉與大哥的分歧,而今阿南日漸長大,才慢慢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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