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
| 一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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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嫂一時默然,過了會兒,輕聲道:「戰場上刀劍無眼,有時候為救一個人,要賠上千萬條性命。大隨積弱,能戰至今日局面,無不是憑藉著君臣一心,以無數將士的白骨與鮮血換來的。我救師父,就是對不起與我的袍澤兄弟。我不敢奢求保師父的命,只是想著遼東王戰死,王妃自戕,阿青還小,師父若遭逢不測,好歹還有我為他收屍,因此才跟著你二哥來了淮安。只是……這些道理到了你二哥跟前,全然說不通,稍一提,他便動怒。」 我聽二嫂這麼說,不由想起他們和離的前夜,二哥曾來我宮裡。他坐在階沿上,還沒說話,眼淚就掉下來了。 這輩子至今,我只見他哭過這麼一回,哭得痛徹心扉。 我畢竟是二哥的妹妹,當年看他這副樣子,心中不免有些怨怪二嫂,一來覺得她不該懷著身子去救沈羽,二來更覺得她鐵石心腸,他們的孩子沒了,我二哥傷心成這樣,她卻不曾落一滴淚。 很後來,我才聽二嫂的身邊人說:「聶將軍失了骨肉,如何不傷心?她在西裡養傷時,連眼淚都流幹了。可傷心何用?聶將軍說,此事是她過錯,她這麼難過,便不該讓煥王爺跟著她一起難過,不能露出傷心之色,更不能與王爺抱怨一句。」 所以二嫂回京後,什麼也沒做。 她只是身著甲胄,以請罪之姿跪倒在二哥面前,說:「末將聽憑煥王爺處置。」 我想,倘二嫂當年沒有去救沈羽,亦或者即便她救了沈羽,失了孩子,回京後,稍稍在我二哥面前服一絲軟,流一滴淚,她與二哥也不至於走到今日這般。 但我又想,會服軟,會棄恩師不顧的二嫂,便不是二哥喜歡到骨子裡的那個二嫂了。 世事有時候就是這麼矛盾。 無論怎麼做,都難求一個解。 我陷在他人的往事裡,一時間有些物傷其類,倒是二嫂先我一步開口道:「至於於閑止要來淮安商議聯兵的事,我也覺得蹊蹺。按說他們遠南不必急,濟州在大隨腹地內,久日收不回來,陷入僵局的是大隨,遠南靜觀其變就是,可於閑止竟主動提出聯兵,八成還有別的目的。」 「別的目的?」我愣道。 「聽說與桓近日的內亂有關,具體我也不知。」二嫂有些訕訕地,「我觸了你二哥的霉頭,近來沒戰事,有些往來信函他索性不給我看。」 我無言以對。 想起于閑止當年以四萬軍換走李賢與李嫣兒的事,我道:「於閑止做事深謀遠慮,他與隨聯兵——」 「二舅舅!」 話未說完,只聽屋外傳來阿南一聲清脆的叫喊。 我一我一愣,起身推窗一看,二哥似已在院中立了一陣,不知是與我置氣還是與二嫂置氣,竟沒進屋來,恰好被從劉寅那裡回來的阿南撞見。 *** 阿南仰頭問:「二舅舅,您來教阿南學武嗎?」 二哥偷聽我與二嫂的牆角被抓包,有些尷尬,聽阿南這麼問,掩鼻咳了一聲,說:「你紮個馬步給本王看看。」 阿南雙手擱在腰間,頗有氣勢地呼喝一聲,半蹲下身。 二哥順勢指點了一番。 到底是我得罪二哥在先,他雖晾了我三日,我卻不好多做計較,斟了一杯茶遞到他跟前,說:「二哥,您吃茶。」 他並不理我。 不多時,慕央身邊教阿南學武的侍衛過來了,二哥這才對我道:「隨我進屋。」 二嫂筆挺地立在屋中,見二哥進來,一臉難堪,恨不能順著窗戶縫遁走。 二哥看她一眼,亦不理她,板著臉在上首坐了,默了好一陣才道:「你與阿南的事我已細想過了,等淮安這裡戰事了結,我親自帶你們回京。」 我愣道:「可眼下大隨的近況雖比前幾年好些,內亂終究未平,我這樣的身份,倘回了京城,只怕被有心人利用,稍不注意又引來禍端。」 「我知道,所以你與阿南回京以後,暫在我王府住下,不要外出,我會幫你們裡外瞞著。待過個一兩年,桓退兵,遠南滅了,我便上書皇兄,說你本無罪,全是遭那沈瓊污蔑,請他無論如何複你尊位。」 「至於阿南,他是你之子,這輩子再不濟都該是個郡王,只是於閑止既反,阿南父親的身份便不該讓天下人曉得。等你恢復公主身份後,先以義子的名義將他收入公主府,請皇兄賜封他為郡王,等他再大一些,你……便將他過到我名下,我會為他請封世子,我這親王的身份,日後也由他繼承,如此,必不會叫他受了委屈。」 二哥說到這裡,悶悶地又添了一句:「日後看誰還敢欺負到你頭上!」 我一時怔住,二哥眼下雖無子,但他正值當年,身強力健,日後必定有兒女繞膝的,他這一人之下尊貴無匹的親王身份,何至於讓阿南來繼承? 直到聽到他最後一句,我才發現他竟是自責的。 他竟沒有再怨怪我,而是將我這些年流落在外四處為家乃至於生下阿南的所有是是非非全當過錯攬在己身,所以才想竭盡全力讓我與阿南再不遭受一丁點罪。 我一時不知說什麼好,方至此時,我才覺得自己或不該將阿南的事瞞他這麼久,累他這樣心煩。 我道:「其實這些年我與阿南過得很好……」 二哥擺擺手,另起了個話頭:「于閑止過來淮安的事,你當真不知?」 「當真不知。」我道,又忍不住問,「你三番四次向我打聽這個,該不會是他人已到淮安近郊了吧?」 二哥道:「不管他人在哪,我勸你現如今少與他扯上干係,桓眼下亂得很,他們於家攪在白楨白朽的帝位之爭裡,一身汙糟糟洗都洗不乾淨,何況於閑止這幾年一直與那桓公主不清不楚的,他若真有心與你廝守,憑他冷心薄情的脾氣,怎麼會這麼久還沒與那桓公主斷乾淨?」 於閑止與桓昭永公主的事我有耳聞。 當年於閑止為了攻雁山、奪平西,用與昭永公主的婚約做掩護,擬定繼任王位時便迎她做王妃。 去年於閑止繼王位,卻以戰事為由,沒按約定迎娶昭永公主,聽說為了這事,桓與遠南的宗室之間還大鬧過一場。 我道:「那桓公主這些年日夜盼著嫁與於閑止為妻,而今沒能得償如願,找遠南鬧一鬧倒也應該,她到底出生皇族,身份尊貴牽連複雜,于閑止一時斬不斷與她的干係,也在情理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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