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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九


  可能為人父母便是這樣,一面盼著他能一輩子不諳世事天真爛漫,一面又期待他能早一日扛起肩上的千斤重擔。

  至正午,武衛領著阿南回來了,阿南將背上的竹籠子卸下,往我跟前一放,裡面竟真的有兩隻個頭尚小的兔子。

  阿南說:「原本捉了三隻兔子,方才我們路過前面那片桃林,有個婦人見了這兔子,想拿玉佩與我換,我見她極是喜歡的樣子,便換給她一隻。」

  又蹲下身,仔細在兩隻兔子裡揀選一陣,拎起一隻雪白可人的,仰頭問:「娘親,您也喜歡兔子嗎?那阿南也送您一隻。」

  我正欲從他手裡接過兔子,一低眼,目光卻落在他腰間新添的玉佩上。

  那玉佩成色極好,絲絛上的墜珠竟是連大戶人家都用不起的鳳凰螺珍珠。

  「這枚玉佩便是方才與你換兔子的婦人給你的?」

  「是。」阿南應道,又將兔子放下,去解腰間的玉佩,「娘親喜歡這個?那阿南送給娘親。」

  我問跟在阿南身邊的武衛:「看清是什麼人了嗎?」

  「回公主的話,那婦人看起來衣著樸素,所用佩飾卻價值不菲,她身旁跟著的婢女氣度也不一般,隨行幾個僕從一舉一動舉重若輕,都有武藝在身,應該是侍衛。」

  淮安不是沒有富戶,可這裡畢竟是駐軍之地,五年戰亂,大多富戶都北上遷往中州一帶了,哪怕有留下的,又有幾家用得起鳳凰螺珍珠?

  「公主,有什麼不對嗎?」繡姑問。

  我道:「那個與阿南換兔子的婦人,可能是桓公主。」

  昭永公主早追著於閑止來了淮安,眼下春光好,她出來踏青賞春並不稀奇。何況身在亂世,能這樣為一隻兔子一擲千金的,天底下又有幾人?

  我問武衛:「那婦人可曾打聽你們是哪一戶府上的?」

  「她沒問,但跟在她身邊的婢女問了。煥王爺早有交代,若逢人打聽小公子,只管說小公子姓劉,是劉大人府上的。」

  我點了點頭。

  武衛又道:「那婦人倒是問了些小公子的瑣事,小公子按煥王爺交代的,把自己說大了一歲,父母都是淮安人。那婦人像是很喜歡小公子的樣子,問小公子明日能否再來桃林,小公子說,要看家中父兄的意思。」

  阿南怯怯地問:「娘親,阿南是不是做錯事了?」

  他捏著玉佩,滿目內疚:「是不是這玉佩十分珍貴,阿南不該收,不該占人便宜?」

  我蹲下身,輕聲道:「這玉佩是那婦人自己的玉佩,價值幾何她難道不知?可她即便知道,也願意拿出來與你交換,說明在她心中,一隻兔子的分量更重。你不過是遂了她的心意,按照她的意思以物換物,再公平不過,何來占人便宜一說?」

  阿南的目光複又亮起:「當真?阿南沒有做錯?」

  「沒有。」我道,一頓又說,「但這個婦人……可能與娘親有些過節,娘親不願你收她的東西,你只當是幫娘親,待會兒過去把玉佩還給她好嗎?」

  阿南問:「娘親與她有什麼過節?」

  我不知當怎麼答,總不能說是因為於閑止吧。

  阿南偏頭看了我一陣,點頭道:「娘親不願說,那阿南不問了。」又小聲道,「那兔子還留給她好嗎?已是給出去的東西,阿南不好再要回來。」

  我點頭道:「好。」又說,「她這等身份,大約也不願平白受你一個孩童的饋贈,待你將玉佩還給她,她若還想給你旁的什麼,你便說你娘親喜歡這春|色,叫她折一枝最好的桃花送給你。」

  說話間,繡姑已取了斗篷為我披上。我跟著阿南與武衛行至一片桃林外,武衛向我揖道:「公主請稍候,末將這便領小公子去歸還玉佩。」

  隔著重重花枝望去,果見得一名衣著樸素的婦人席地而坐,懷裡臥著一隻雪白的兔子。她側身向我,又埋著頭,我看不清她的樣子,只能辨出她的身姿十分窈窕。

  倒是一旁為她取水的婢女我認出來了,是從前常跟在於閑止身邊的秦雲畫。

  所幸桃林裡踏青的遊人不少,我站得遠,又穿著斗篷,秦雲畫並沒有發現我。

  昭永公主見了阿南,像是十分欣喜,將懷裡的兔子遞給一旁的僕從,隨即起身。阿南將鐲子遞給她,似說了些什麼,竟引得她一笑。

  正這時,桃林外忽然傳來轔轔馬車聲。

  我看了一眼,只見一輛樸實無華的馬車沿著林間的大道行來,在不遠處停下。

  我原本沒有在意這馬車的,待收回目光,卻看見昭永公主且驚且喜,一手牽了阿南,一手提了裙,朝那馬車奔去。

  林間起了風,吹得桃李花葉紛飛亂舞。

  馬車上走下來一人,一身月白,眉眼如水墨浸染,在這天地間攪蕩的春光中,一筆一筆皆成畫。

  粉白粉白花葉拂了于閑止滿身,他看了昭永公主一眼,然後移開眸,朝阿南看去。

  ***

  我心跳得厲害,只能定定地立在原地。

  阿南仰起頭,目不轉睛地望著於閑止。

  一旁的昭永公主似說了什麼,竟也令於閑止淡淡一笑。

  天地風聲簌簌,我隔得遠,只能瞧見於閑止在阿南跟前蹲下身,雙唇一張一翕地與他說話。

  我心中一陣緊似一陣,卻說不清是什麼感受,一邊害怕於閑止認出阿南,可心深處,又覺得他們父子血脈相連,盼著他能認出他。

  他二人說話間,於閑止神色一頓,須臾,他從昭永公主手裡接過阿南歸還的玉佩細看了一眼,爾後重新看向阿南。

  不知為何,他唇角忽然漾出一枚淺笑,含帶著這林間無限明媚的春光,淡薄而和煦,溫柔得令人心驚。

  我知道於閑止是家中長子,自小照顧弟妹,很得小娃娃喜歡。可他到底是個薄情的脾氣,甚少笑得這樣溫柔,哪怕從前對阿青也不曾。

  我一時間連呼吸都忘了,還當他是認出了阿南。

  所幸下一刻,他將笑意收起,起身步去身旁的一株桃花樹,折下開得最豔的一枝,遞到阿南手上。

  他的神情已是先前清清淡淡的樣子,我松了口氣,可隱隱之間,又有些失望。

  「公主,我們且避一避吧。」繡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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