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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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垂眸理了理裙裾,道:「不,我不走。」 「公主?」 「我不能就這麼被蒙在鼓裡,知曉半片真相就落荒而逃,我要把這一切弄個清楚明白,然後……找他問個清楚明白。」 平西地處西北,白晝尤長,到得臨岐已是戌時,竟才剛剛日暮。 王宮內掌起燈火,大道兩側分列著平西王軍與遠南軍,遙遙一片火色從毓正門燃到崇慶殿。 我下了車,展眼望去,只見崇慶殿前立著許多人,或是冠冕齊整的王室宗親,或是手持笏板的王宮屬臣,於閑止身著與李賢一樣的紺青世子朝服,立在這些宗親臣屬前。暮色被雲霾壓成混沌一片,被朔風裹挾著,攪入這宮閣前的灼然燈火,於閑止站在暮色與燈色的交匯處,整個人沉靜而嚴穆。 他看著李賢的馬車停在階沿下,對身旁一名長吏輕聲說了句什麼,長吏會意,即刻帶著人去車前請下了李賢。 奇怪李賢才是這王宮裡的下一任王,但李賢步上階台後,所有人或是畏懼,或是恭敬地卻要為於閑止讓步,要先將他請進王殿。 於閑止負手而立,眸光流轉,眉眼間不展露一絲情緒,忽然,他似不經意,朝我立著的地方看了一眼,然後轉身步入殿中。 朔風忽然變烈,在他轉身的一瞬,揚起他的衣袍。袍擺翻飛在燈色幢幢的暮裡,仿佛染上這一天雲霾與火。 像要騰雲而去的龍。 這一刹那的帝王龍威。 我的心驟然如擂鼓,不由跌退一步。 繡姑問:「公主,您怎麼了?」 我搖了搖頭,半晌,才惶然道:「我好像,直到今日,才看清了他。」 *** 一名婢女走過來道:「阿茱姑娘,張繡姑姑,奴婢名喚蓉語,王上與諸位大人尚有要事要議,遠南世子大人身邊的莫護衛囑咐奴婢領姑娘去昆玉台歇息。」 我愣了下,反應過來她口中的「王上」是指李賢,遂點頭道:「好。」 平西王宮也分前後宮,雖不如九乾城恢弘無垠,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路過一條甬道,遙遙見一名內官引著七八名女子過來,這些女子衣飾繁麗,不像是尋常宮人,奇怪竟都端出一副做小伏低樣,連那引路的內官都敢對她們頤指氣使。 內官看到我們,急步迎上來:「蓉語姑姑。」又覷我一眼,「不知您身後這一位是哪位貴人?」 「這是遠南世子大人身邊的阿茱姑娘。」 「竟是世子大人身邊的人?」內官一愣,連忙斥責身後的女子,「還不趕緊給阿茱姑娘讓路見禮?」 又諂媚著道:「怪奴才過道過得不是時候,叫這幾個賊王養的污穢胚子衝撞了姑娘的眼,奴才聽聞遠南的世子大人要暫居在東邊的昆玉台,敢問阿茱姑娘可是要往此處去?奴才待會兒登門跟姑娘賠不是。」 蓉語斥道:「昆玉台可是你能夠輕易去的?」又回身向我賠禮,「唐突了阿茱姑娘,阿茱姑娘莫怪。」 一朝王土易主,多的是這樣舍舊謀新的奴才,我沒在意,只將他方才那句「賊王」聽入了耳,問:「你身後這幾位,可是李有洛生前的姬妾?」 「回阿茱姑娘,是。」內官聽我問,無有不說的,「那賊王的王妃幾日前自縊死了,剛草草辦完喪事,而今遠南的世子大人已到,奴才緊著要將這幾個污穢的打發了。」 他說著話,身後的一名女子忽然越眾而出,撲跪在我身前:「阿茱姑娘,求求您,收了妾身吧,妾身願跟在您身邊為奴為婢……」 她身姿婀娜,容貌分外昳麗,嘴角邊有一枚小小的紅痣,借著燈火看去,嫵媚至極。 我忽然想起從前在九乾城,曾聽人說李有洛有個結髮妻,出了名的賢惠,奈何李有洛嫌她貌醜,冷落不說,還時時苛待她,稱王之後,李有洛覓得一名絕美姬妾,日日與她癡纏,再沒進過正宮王妃的寢殿。 而今李有洛兵敗長垣坡,被於閑止斬了首,伴著他去的竟是被他冷落多年的結髮妻,而這個曾經被他捧在掌心的妾,轉過眼就自謀出路,投身仇敵。 「你當你還是從前風光,想跟著誰就跟著誰?」內官揪起姬妾的發,將她往後拖拽,「今時不同往日了,大公子是篡了七世子王位的賊王,你們這些跟著他的,一身污穢,哪配得上去伺候貴人!」 那姬妾被拽得長髮散落,連眼皮子都繃緊了,仍咬牙不吭一聲,伸手要來扶我的裙角。 我問:「你們要如何處置她們?」 蓉語道:「回阿茱姑娘,自是打發去做最下等的宮婢,吃不了苦頭的,或攆出王宮,或……罰過再用一陣。」 我自小在宮裡長大,蓉語這話亦是聽得明白,所謂「罰過再用一陣」,大約就是杖斃了。 我問眼前的姬妾:「你叫什麼?」 「回阿茱姑娘,奴婢姓魏,喚作溶月。」 我又問:「你從前可是日日伴在李有洛身邊?」 魏溶月惶恐地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 我道:「既這樣,便來我跟前伺候吧。」 那內官愣道:「阿茱姑娘,這魏溶月從前雖得寵,但出生十分不好,她父親不過一名守邊的——」 「姑娘亦是醫女出生,公公這話,是將姑娘一併含帶進去了嗎?」不等內官說完,繡姑便將他的話堵了回去。 不多時,昆玉台已至,說是台,其實是一座建在高處的宮所,憑欄而往,可一覽王宮風光。蓉語將魏溶月帶了下去,著人為她備好婢女衣飾,便向我告退。 魏溶月換了衣裳出來,伏地向我拜道:「溶月,多謝阿茱姑娘救命之恩。」 見繡姑正要為我斟茶,連忙從她手裡搶過茶壺,問,「阿茱姑娘……當真是醫女出生嗎?」 我問:「怎麼?」 「溶月在平西王宮裡住了這些年,要說王妃郡主什麼的,不是沒見過,可風姿氣度如阿茱姑娘這般的,卻是斷斷沒有。方才老遠瞧見姑娘,還道是哪裡來的貴人仙女兒,難怪能得遠南那位世子大人的賞識。」 她說著,覷我一眼,又小心翼翼地道,「聽說遠南的世子大人是個皎若明月般的人物,姑娘真是有福氣,竟得他憐惜。」 我愣了愣,這才意識到這魏溶月的心思竟在於閑止身上。 她有主意就好,就怕她沒主意。 我道:「我聽說,李有洛曾經十分寵你,連行軍打仗都要將你帶在身邊?」 魏溶月的眼底閃過一絲窘然,應道:「是,但那都是些舊事了,溶月也記不大清。」 我道:「我一見你便覺得投緣,想著世子大人志在天下,終歸不會久留平西,你若有在軍中的經歷,等他起行了,我便去央他准你陪著我,彼此作個伴,豈不很好?」 「陪著你?」魏溶月詫異道,「是跟隨世子大人的大軍嗎?」 我點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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