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
| 一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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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雁山中的燕兵。」李嫣兒微頓了頓,沉了一口氣,「表哥與昭永公主定下婚約的當夜,我……傷心至極,去表哥寢宮尋他,他因隔日就要率兵起行,要務繁多,一時竟疏於防範,我走到回廊上,聽見莫恒對一名護衛說,『等沈瓊動身上京,即刻去遼東濟州,把公主的行蹤透露給埋在濟州燕兵裡的暗樁』。」 我聽了這話,愣道:「你是說,雁山中,之所以有燕兵埋伏我,不是因為遼東,而是因為遠南?」 那個猜到我行蹤的人,根本不是沈瓊,而是……於閑止。 是於閑止,讓人把我過雁山的消息洩露給了燕兵。 李嫣兒看著我,半晌,重新端起藥碗,將餘下半碗藥湯喂給李賢:「我不知道。我已把所知的一切都告訴你了。」 我靜下來,在心中細思。 是啊,如今還有什麼想不透的呢?我離宮的時候,沈瓊為換回沈羽,非但賠了十萬石軍糧,還把四萬精兵悉數贈給大隨,遼東元氣大傷,絕不會在這個時候招惹大隨。便是沈瓊猜到我會過雁山,也不可能有任何動作,更不可能把我的行蹤透露給與他們暗中結盟的燕。因為一旦透露,平西自然會疑上燕與遼東的關係。 而於閑止為何要讓人把我的行蹤告訴燕呢?因為他就是想讓平西懷疑燕與遼東,就是想讓他們三方廝殺起來。 我點了點頭:「我明白了。」轉身步出屋外。 剛行至院中,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切的腳步聲,我回身一看,竟是李嫣兒追來。 正午已過,秋光烈過一陣便蕭條下來,她站在三步開外,胸口幾起幾伏,小心翼翼地問:「你不會給你二哥寫信,不會讓他殺阿賢來奪平西對嗎?你說過的,只要我把所知的一切都告訴你,你就放過阿賢。」 我道:「我不會。」 「口空無憑。」李嫣兒有些急,「你如何保證?」 我看著她,沉默片刻道:「即便於閑止離開平西,也會留他的北伐軍駐守在此,慢慢蠶食平西的勢力。今次遠南奪平西,吃虧的不是隨,而是遼東與燕,他們眼下雖無能為力,等回緩過來,想起今日被於閑止擺了一道,必定咽不下這口氣,尤其是燕,它身處北域,想要入侵隨,只有踏過平西。今後要打也是燕與平西遠南聯軍打,我何必讓我二哥來湊這個熱鬧?等他們打得差不多了,再過來收拾殘局不好麼?」 「你這是什麼意思?」李嫣兒瞪大眼,愣了片刻道,「你是說,你方才說什麼要讓朱煥取我與我弟弟的命,都是糊弄我的?為了跟我套話?」 我道:「亂局之下,戰事瞬息萬變,身先士卒者危矣,頭一個舉兵的平西血鑒在前,你作為平西三郡主,還沒能謹記這個教訓嗎?」 「朱碧!」李嫣兒追上幾步,惡狠狠地道:「你、你心機這麼重,與我那表哥……與于閑止,真是天生一對!」 院牆外傳來疾行之聲,大約是大軍起行在即,於旻止不見我與李嫣兒,派人過來尋了。 我道:「三郡主謬贊了,本公主比遠南的世子大人差之甚遠。」 李嫣李嫣兒卻失笑出聲,眸中閃過一絲痛快之色:「我眼下真有些慶倖,還好表哥他這些年心中只有你一個,不管我怎麼做,他都不肯娶我。我若當真嫁了他,只怕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 我離開屋院,繡姑迎上來,喚了聲:「阿茱。」 她身後還跟了幾個遠南將士,一見我,拱手道:「還請阿茱姑娘速速前往東側門,四公子已率大軍等在那裡了。」 我點了一下頭:「我知道。」 幾名將士與我回禮,隨即繞去院內催促李賢與李嫣兒。 行宮建在一座矮山上,東側門通往山下官道。九月中,天氣陰寒,道旁幾株楓楊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正午濃烈的秋光收了起來,天際覆上雲霾,五千將士在雲霾下列陣,朔風烈烈,天上地下都是黑壓壓一片。于旻止策馬立在陣前,遙遙看了我一眼,沖我點了一下頭。不一會兒,幾名遠南將士便引著李嫣兒與李賢過來了。他二人都換了平西朝服,李嫣兒還好說,李賢被裹在一身廣袖束腰層疊繁複的紺青世子袍裡,似難受得緊,一忽兒伸手撓背,一忽兒又想去解頭頂的玉冠,李嫣兒忍不住斥了他兩句,暗自扣了他的手腕,兩名護衛將他們請上排頭一輛馬車,大軍隨即起行。 繡姑將車簾掩嚴實,壓低聲音問:「公主,那平西郡主可開口了?」 我道:「李嫣兒說,那副逼著我皇兄將我逐出九乾城的畫作,是於閑止交給沈瓊的。他早就猜到我的行蹤,以婚期做掩護,提前入雁山埋伏。而雁山中之所以會有燕兵,也是於閑止暗中透露給燕兵的消息。當日我們在雁山遭遇燕兵又被遠南軍所擒,並不是一個巧合。」 繡姑愕然道:「公主是說,遼東王上京後,是於世子將公主的行蹤暗中透露給了遼東境內的燕兵,那些燕兵……以為消息是從遼東那裡得來的,於是進雁山埋伏公主,誰知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我點頭:「燕將齊朔好大喜功,又素不滿燕太子將他派來大隨境內,得知我要過雁山,大約盼著能生擒了我,立下一功,好早日回燕境。他太著急,也大概是當真信任遼東,反而沒有再三確認消息的源頭,誤中了遠南的計。」 「隨後於世子一併擒下雁山中的燕兵與隨兵,狀似不經意,將遼東與燕結盟的消息透露給十六。十六情急下,轉告公主,公主得知遼東、燕、平西開戰在即,怕隨軍遭到波及,央於世子放了衛將軍,又暗中讓衛將軍將這一消息帶給煥王爺,讓隨軍及時撤出裕城,從長計議。煥王爺知是公主帶的消息,深信不疑,從裕城撤軍後,休整一陣,趁燕不備,轉頭去奪邛樓,豈知這一舉動恰好引走了平西王城附近的燕兵,叫平西孤立無援,最終落入遠南之手。」 繡姑說到這裡,想了一想,問,「那平西王李有洛呢?他是怎麼知道公主您在遠南軍中的?那於世子又為何能料到李有洛所知?」 我蹙眉道:「就是這一點,我到現在都想不通。我曾問過於閑止,他說……他猜的。」 「猜的?」繡姑愣道,「公主您信他?」 我沉默片刻,低聲道:「我想信,但直覺告訴我,他說的不是真的。」 我撩開車簾,雲霾比方才更厚了,天地間風起塵揚,「於閑止的心思深不可測,也許……便是我們眼下拼湊出來的,仍非事情的全部真相,也許,還是我想得太淺了。」 「都這樣了,公主竟仍想淺了?」繡姑道,「於世子步步為營,運籌帷幄,我們這一路都被他算計其中,他還算計了隨、算計了遼東與燕,而今偌大一個平西,就這麼被他百算千慮地跟著姓了於,他……」 繡姑似說不下去,忽然握了握我的手:「公主,咱們走吧。」 「走?」我一愣。 繡姑道:「繡娘能看出公主對於世子的情,自也能看出於世子待公主真心。亂世之中,他能將公主護在身邊,實屬不易,可單是這樣,又有什麼用呢?誠如公主所說,他的心思太重,簡直讓人生寒,況乎他志在天下,而今平西已被他輕取,往後他又會怎麼對待隨?公主是我們隨人的公主,他是伐隨的敵,縱是兩廂情深,日後也只會落得個兩敗俱傷的結果。那日公主得知于世子有難,為救他險些丟了自己性命,這就夠了。繡娘是過來人,深知一個道理,當斷不斷必受其亂,公主眼下抽身尚還來得及,若再與於世子糾纏下去,他的心思又這麼深,只怕這輩子都要陷在這泥澡裡了。」 我聽了繡姑的話,一時想起楚合死前曾告訴我,故平西王李栟有言,江山亂象,天下梟雄並起,只有一個人的心機手腕令他畏然懼之。 我一直以為李栟畏懼的這個人是於閑止之父,遠南王于思危。而今想想,于思危強在安邦理政,而那個身懷謀天下本事的,是青出於藍的於閑止。 楚合最後說:「朱碧,那個連李栟都畏然懼之的人,他會放過你?」 我本欲應了繡姑,及時抽身,與她一起離開的,剛要開口,車軲轆像是輾在了尖石上,車身忽然一個顛簸,將我已到了嘴邊的話震落了回去。 不知怎麼,我就想起那日於閑止背立在帳中一片清輝中,與我說:「你要信我,不可欺我,不可疑我,不可瞞我,我若不得已暫且走開,你要相信我會回來,要等著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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