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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六


  她喜道:「那自然是最好的,自去年戰起,『王上』每回出征必然要帶著我,我在軍中住得很慣。」

  我又問:「李有洛既每回都帶著你,為何今次他戰敗,你卻沒有跟在他身邊?」

  「阿茱姑娘有所不知,其實及至今年五月,我都是伴在『王上』身邊的,結果到了六月,王上他——」魏溶月說到這裡,像是意識到什麼,忽然把到嘴邊的話收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她躊躇著道:「阿茱姑娘莫怪,實在是今日一早,蓉語姑姑有交代,說是不許向任何人提及『王上』六月至九月的戰事。」

  那蓉語領莫恒之命,想來是於閑止授意了。

  我訝然:「為何?」

  「我也不知。」魏溶月搖頭,目光裡閃過一絲畏懼之色,「只說違令者死。」

  我想了想,道:「或許是李有洛戰敗終究不光彩,蓉語姑姑怕你們提了惹你們的新王不快,是以嚴禁談及吧。」又勸說,「可你只是私下與我說一說,有什麼好顧及的,我是遠南軍的人,與平西李家又沒什麼干係。」

  「可是……」

  「我是世子大人身邊的人,你今後若跟了我,少不得會與他打交道,我總不能不知根不知底,就將你這麼一個人引到他跟前吧?若你當時突然被李有洛從軍中送回臨岐,是犯了什麼事呢?」

  魏溶月聽了這話,猶豫一陣,一咬牙:「也罷。」說道,「阿茱姑娘既跟在世子大人軍中,必然知道自去年戰起,近兩年時間,平西軍、燕軍,與隨軍一直僵持不下吧?」

  我點頭。

  「今年五月,『王上』覺得局勢這麼僵著總不是辦法,原打算暫回臨岐一趟,只留幾名將軍在明月關駐守,誰知到了六月,『王上』突然接到一個消息,說是……說是與我們合謀的燕兵竟暗中與遼東勾結,想要圖謀平西。『王上』起初根本不信,一笑置之。然而過了些日子,大約是六月中吧,又有探子來說,遠南軍在雁山截下了隨兵與燕兵,是隨將衛——衛什麼將軍手底下的人親耳聽到燕兵與遼東結盟,『王上』這才起了疑。」

  我道:「只是起疑罷了,為何李有洛後來突然率兵突襲遼東駐軍?」

  遼東與燕都不想打,若李有洛當時不這麼莽撞,他們三邊就不會三敗俱傷,於閑止也不會這麼輕易就取了平西。

  「因為大隨那個王爺撤軍了呀。」這時,魏溶月道。

  我一愣:「你說什麼?」

  「大隨有個叫朱煥的親王,是隨君的親弟弟,身份金貴得很。原本『王上』得知遼東與燕暗中合盟,雖然起了疑,也是不想打的。誰知沒過幾日,忽然又傳來朱煥從裕城撤軍的消息。你想想,裕城那麼重要,朱煥好不容易才拿到手,為什麼要舍了呢?不就是因為他已經知道遼東與燕要攻打平西,及時撤出這攤渾水嗎?『王上』是因為朱煥撤軍,才一不做二不休,去打遼東的呀。我也是因為王上要突襲遼東,臨時改了行程,才被人送回——」

  不等魏溶月說完,我倏然一下站起身。

  那個讓二哥撤軍的人……根本就是我。

  我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我一直以為於閑止縱著我讓二哥從裕城撤軍,只是為了讓二哥趁燕戰至力竭,奪取邛樓,從而牽制住燕。

  原來……原來真的是我想得太淺了。

  把遼東與燕暗中結盟的消息放出去的是我,引平西去突襲遼東的還是我!

  原來自入雁山起,不,從我隨宮的那一日起或者更早以前起,我的每一步,便被於閑止算在其中了。

  「姑娘,你怎麼了姑娘?」身旁傳來魏溶月的聲音。

  我回過神,垂下眸,這才發現自己捧著茶盞的手一直在微微發顫。

  心頭猶如烈火灼然,我再忍不住,一拂袖將手裡的茶盞砸落在地。

  茶盞脆裂的脆音引得繡姑推門而入,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眼地上的茶盞,擔憂地喚了聲:「阿茱……」

  外頭是沉沉的,無間的夜,雲層很低,朔風盤旋。

  我看我看著繡姑,道:「我要見於閑止……本公主要見於閑止!」

  ***

  繡姑欠身行了個禮:「公主息怒。」折去前宮請於閑止了。

  夜風越來越烈,發出低徊之音,將天地萬物都裹在一團蕭颯中。宮門洞開,宮前卻無一人,大概是繡姑走前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我看了魏溶月一眼,她或許是聽明白了方才繡姑口中的那句「公主」,整個人縮在角落,微微發顫。

  我問:「李有洛決定突襲遼東,是哪一日?」

  「回公主的話,是六月、六月末。」

  「具體哪一日?」

  「……六月二十一。」

  「確定?」

  「奴婢確定,那日大暑,熱得不得了,『王上』讓奴婢回臨岐,奴婢看烈日炎炎,拖著不想動身,還被『王上』斥了一頓。」

  二哥從裕城撤軍,是六月十八,三日時間,八百里加急,剛好足夠讓二哥撤軍的消息傳到李有洛耳中。

  這下一切都對上了。

  今日之前,我一直以為我在雁山撞見於閑止是一個巧合,以為燕與遼東已經要對平西開戰了,所以我讓二哥撤軍。

  可這世間哪有哪有這麼多巧合呢?

  到頭來,是於閑止將淮王的畫作交給沈瓊,讓他上京退婚;是於閑止,算准了我過雁山的時間,以自己的婚期做掩護,提前入雁山埋伏;是於閑止,將我的行蹤透露給了燕兵,讓他們誤以為是沈瓊授意,伏兵在雁山未想等來的竟是黃雀在後。

  於閑止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他想製造一個事端,一個能將遼東與燕暗中結盟的消息曝露出去的事端。而潛藏在遼東的燕兵,假道濟州甘州,來雁山設伏,不正是能令平西生疑嗎?

  自然只是生疑,尚不足以讓平西與遼東、燕廝殺起來。

  所以於閑止要的不僅僅是李有洛的疑心,他要李有洛認為燕與遼東很快就要攻打平西,他想讓李有洛覺得岌岌可危千鈞一髮,因此迫於形勢先發制人。

  他先故意放走衛旻,通過衛旻之口,把遼東與燕的動向再次帶給李有洛。

  自然單單放走衛旻一個人還不行,衛旻是我二哥的心腹,便是有什麼消息,也決計不會向平西透露半個字,所以于閑止應我之請,順勢又放走了六百隨兵,畢竟人多口雜,消息散出去就不足為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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