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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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撐著桌案站起身,膝上不禁一軟,險些跌倒在地。 李賢扔開粥碗,從旁扶住我,焦急地問:「昌平姐姐,你怎麼了……」 我搖了搖頭。 不明真相前,我心緒起伏五內灼然,而今知道了,心間卻分外平靜,平靜得掀不起一絲波瀾。 李嫣兒端著藥回來,一見屋內的情形,快步上來把李賢從我身邊扯開,擋在他身前:「你方才與他說什麼了?」 我知道凡事不能僅憑猜測就下定論,理了理思緒,問李嫣兒:「去年秋,你隨於閑止去了淮安?」 李嫣兒愣了一下,避開我的目光:「你、你在說什麼,什麼淮安?」 我又道:「是楚合告訴你,淮王墓裡藏著一副我與我母后的人像畫,於閑止逼著你取來,然後將畫作交給了沈瓊,是不是?」 「都說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李嫣兒似是不耐,回身端起藥碗催促李賢:「阿賢,把藥吃了。」 藥湯濃黑,氣味酸苦,李賢扁起嘴:「阿賢不想吃藥。」 行宮中又響起號角聲,午正時分,該起行了。 我心知於旻止等不來我必不會動身,但也知自己所餘時間不多。 我看向李嫣兒,單刀直入:「於閑止拿什麼脅迫你?」 我在桌旁坐下,又道:「或者換個問法,剛到行宮那日,你來尋我所為何事?」 李嫣兒不理我,舀著藥湯一勺一勺往李賢嘴裡灌去。 「其實我知道你為何要來尋我。你與李賢是同母姐弟,是平西李家唯二的嫡系,去年開春,你父王李栟薨逝後,依規矩,原該是由你七弟李賢承襲藩王位,豈知你二人還在九乾城,你兄長李有洛便在臨岐稱王舉兵,這無疑將你與李賢逼上了絕路。你無處可去,恰好在這時,于閑止向我大皇兄請命,說願將你二人帶回遠南。 「你向來覺得你這位表哥千好萬好,當時是不是還以為於閑止拿四萬軍換回你與李賢,僅僅是憐你姐弟二人孤苦無依?以至於他後來起兵北上,一路過雁山,越岑嶺,進入平西地界大軍壓境,你都以為他是在為你們姐弟討回公道? 「及至數日前,於閑止在長垣坡大捷,親自斬了李有洛,平西王城遣使來降,於閑止面見使臣,卻沒有帶上你與李賢,你才察覺大事不妙。你終於發現你這位表哥哪裡是在為你們討伐李有洛,他分明是自己想奪下平西,想將平西納入遠南想在平西稱王!而你,只不過是他手上的一枚棋子罷了。 「你見李有洛身死,兔死狐悲,唯恐自己與李賢作為平西王室就是遠南下一個刀鋒所向,可你深陷遠南軍中,求生無門,於是,終於想到了一個與你同命相連的我。你來尋我,是想看看我有無法子逃離這囚籠,想問能否帶上你一起逃。哪裡知你的心思早已被於閑止看穿,他先一步攔下你,告訴你,他會平安將你與李賢送回臨岐,只要你管好嘴,不要胡思亂想,他亦會在今後的日子裡保你與李賢性命無尤。」 藥湯還剩一小半,李嫣兒喂藥的動作卻停住了,她背對著我,我瞧不清她的神情,只依稀見得她將那調羹握得很緊,以至指節發白青筋隱現。 「你……既已猜到,那還來尋我做什麼?我什麼都不會說的。」 我道:「其實你大可不必擔心李賢的安危,於閑止千方百計地從我皇兄手裡討回他,怎麼可能輕易害了他?李有洛是繼任平西王,於閑止堂而皇之地殺了他,按說平西與遠南已成世敵,是無論如何都不能降遠南的,可你知道平西為何降了嗎?」 我抬手指向李賢,「他就是最好的理由!」 「王位是該傳給世子的,平西的世子是李賢。李有洛這個王位來得名不正言不順,于閑止自然可以借著表親之名出兵,討伐李有洛,扶李賢上位。平西之所以降遠南,便是因為李賢這個嫡世子在於閑止手上,所以於閑止出兵得當,殺李有洛亦得當!何況你七弟弟純良癡鈍,扶他上王位,更是絕佳的傀儡,因為這個王位倘直接由遠南來坐,平西王室中人礙于禮法,必定異聲不平,遠南難以治下,但扶你七弟弟上去,一來不必擔心他久坐王位而生異心,二來更豎起一道高牆,將平西與遠南的矛盾稍作阻隔,大權仍握在於閑止手上,平西王室中人,又可以借著這堵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安心在這亂世中忠『君』度日。千金難買的一個傀儡王,於閑止拿四萬兵與我皇兄換都是便宜的,怎麼捨得加害?」 且那四萬兵,換來的還不止李賢,還有一副把我逼出京城的畫作,以至於後來我陷在遠南軍中,於閑止順水推舟,由著我給二哥報信,終助他奪下平西。 真正一本萬利。 李嫣兒猛地將藥碗往桌上一擱,對我怒目而視:「你究竟想說什麼?表哥願保我與阿賢豈不最好,左右我現如今旁的不求,只求與阿賢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我想說,」我注視著李嫣兒,「于閑止不會取你與李賢的命,但我可以。」 「你……」李嫣兒臉色一白,「你不過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連公主的都不再是了,憑什麼……」 「就憑你們平西是第一個起兵的。」我道,看入李嫣兒的眼,「平西是藩地,是大隨的臣屬,不是你們李家的,更不是遠南,不是他於閑止的!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它姓朱,是我大隨的疆域!我即便不是大隨的公主,但我還是隨人,是我大哥二哥的妹妹,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就要助他們把平西奪回來。而今李賢做了這個傀儡王,于閑止自然暫無憂患,但他志在天下,志在江山,不可能一輩子留在平西,今能護你們一時,焉能護你們一世?何況李賢眼下身處這麼高一個位子上,既做了阻絕平西與遠南矛盾的高牆,又為遠南擋風遮浪,於我大隨而言,何嘗不是奪回平西的阻礙?只要殺了李賢,平西與遠南的矛盾必將複起,平西再陷入混戰之中,我二哥借機舉兵收復失地,何樂而不為?」 「我七弟弟他——」李嫣兒渾身顫抖起來,回頭看了一眼一臉懵懂的李賢,咬牙道,「我七弟弟他品性純良,與人無害,雖癡傻了些,卻是難得重情,還叫你一聲『昌平姐姐』,你竟狠心加害他?他何其辜!」 「他「他無辜,我大隨飽受戰亂的百姓就不無辜嗎?」我道,「你這一路行來,被遠南十五萬大軍護得嚴嚴實實,自是不見大隨境內,那些被反軍逼得走投無路的百姓,自是不見他們衣不蔽體流離失所甚至易子相食!若能殺一人而令我大隨收復失地平息一方戰禍,為什麼不能做?戰亂之下,你無辜,我也無辜,萬千百姓更是無辜,憑什麼我就該憐憫你與你的七弟弟?憑的你出生王室宗親,命就比旁人更金貴些麼?」 *** 我說到這裡,稍頓了頓,把語氣緩下來:「冤有頭,債有主,我知道平西起兵不是你與阿賢的過錯,而戰亂原由複雜,我亦不便在這裡與你分說因果。我只是不甘心就這麼被蒙在鼓裡,想向你討取一點片面真相,只要你把你知道的坦然相告,我必不會給我二哥寫信,讓他以殺李賢來奪平西。」 李嫣兒垂眸默立了許久,問:「你想知道什麼?」 我道:「去年秋,於閑止是不是去了淮王墓,取了一副畫作,交到沈瓊手裡?」 「是。聽楚合說,有一年你母后祭日,淮王憂悲之極,縱飲之後,畫了一副你與你母后人像畫,還給你寫了一封信。後來那副畫隨淮王葬入陵寢,信被楚合偷來貼身保管。兩年前,她在除夕夜宴上狀告你,手裡的證據便是她當初偷來的信,至於那副畫,楚合知道自己性命不保,將它的所在之處告訴我。去年,表哥他……猜到我或許知道畫作在哪裡,將我與阿賢帶回遠南不過兩月,便讓我引路去取。隨後,他邀沈瓊來淮安相見,非但將畫作交給了沈瓊,還對沈瓊說,只要……只要讓你皇兄取消你與沈羽的婚約,把你逼出九乾城即可。」 我點了點頭,又問:「於閑止與那桓昭永公主的婚約是怎麼回事?他五月中,率兵過雁山,恰好撞見我與燕兵,當真是巧合嗎?」 「那昭永公主傾心表哥多年,表哥一直對她避而遠之。及至去年末,表哥忽然答應迎娶她,但提了一個條件。 「表哥說,眼下大隨境內戰禍不止,遠南岌岌危矣,他無心婚娶之事,只願為遠南求得一片立足之地,問可否與桓暫將婚約定下,然後以婚期為五月中做掩護,助他奪下小河洲及至岑嶺一帶,至於大婚,待到大局稍定再辦也是不遲。桓國廉親王白朽雖應了表哥,但桓帝極寵昭永公主,卻是不允。昭永公主傾慕表哥傾慕得失心瘋魔,唯恐桓帝拒了這門親,她與表哥之間再無可能,竟隻身趕來遠南滄南王宮,當著遠南王的面,應下了表哥的所有要求。」 「至於你問的,表哥五月中率兵過雁山,撞見你與燕兵,究竟是不是巧合。」李嫣兒說到這裡,雙手扣緊桌案,「是不是巧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去年年末,表哥在昭永公主應下婚約的第二日就率兵起行了,當時是臘月,以表哥的行軍速度,至多三個月就到雁山了,但臘月到五月中,足足有半年。也許他有什麼事在路上耽擱了,所以走得慢了些。也許……他暮春就到了雁山,就在山中等著你了也說不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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