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
| 一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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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答我的話,在原處默立片刻,忽然走上前來,握住我的手肘將我拉入懷中,環臂上來:「為何要犯險?」 「是不是……」他頓了頓,帶著稍許不確定與遲疑,「為我?」 我的心上一顫,竟不知當怎回答。彼時情急,只顧得上他的安危,心思與立場南轅北轍,忘了我是大隨的公主。我是為了他,但我本不應當為了他。 繡姑道:「世子大人,公主尚未著外裳,眼下白露已過,天冷氣寒,公主寒疾尚未痊癒,當多歇息。」 於閑止「嗯」了聲,將我橫抱去榻上,從身後婢女手裡取過外裳披在我肩頭,看她們一眼,繡姑與婢女們會意,退出屋外。 他倚榻而坐,半晌沒有說話,竟像是仍在等我的回答。 我只能避重就輕:「當時情形危急,我若不應了張涼去給北伐軍報信,只怕他不會信我,仍會帶著三千將士去長垣坡馳援,這三千將士是為了保護我而留下,我總不能不顧他們的性命。何況李有洛是頭一個起兵的,我便宜誰也不願便宜了他。」 於閑止聽了我的話,沒有追問下去,轉而道:「其實你不必犯險報信,北伐軍便是被李有洛分兵堵上一日,我也能撐得下去。」 我道:「可你事先並未對我言明你要與李有洛對敵,那平西小兵來得蹊蹺,我只能做最壞的打算。」 我沉默一下,不由把先前的疑慮問出口。 「再說,我也料不到李有洛派那個小兵來假傳捷報,不是為了騙張涼,而是為了把我騙去長垣坡,生擒我來要挾你。」 我看著於閑止:「李有洛怎麼會知道我在你身邊?我到遠南軍中至今才三個多月,這麼短的時間,是有什麼人走漏了風聲嗎?」 於閑止的神色淡淡的,他也看著我,過了會兒,反問:「你覺得是誰?」 我搖頭:「我想不出。絕不可能是隨,但遼東與燕又在與平西交戰。」 我忍了片刻,實在壓不住滿腹疑雲,又問,「你留下三千將士保護我,是不是早也料到了李有洛會打我的主意?你如何知道他知道我在你軍中?」 晨暉入戶,將於閑止的半邊身子籠在一片明光中,而另半邊,仍浸在晦裡,他看著我,過得半晌,輕描淡寫地道:「我猜的。」 「你猜的?」 「是。」他道,「三月末,朱煊把你貶為庶民逐出京師,五月,衛旻就帶著一千隨兵過雁山。自然眼下是戰時,大隨境內兵力調動頻繁,衛旻的行蹤雖稱不上可疑,但彼時我既已起兵,生擒了衛旻,為何要放走他,還放走了跟著他的所有隨兵?他是朱煥身邊的人,我放了他,對遠南而言沒有任何好處,這道理,到了誰跟前都說不過去。不單單平西會生疑,遼東、燕,都會疑心我為何會放走衛旻。理由統共就那麼幾個,疑來疑去,自然就疑到你身上了。平西李有洛也算是當世梟雄,未必就不能猜到這其中因果。我猜到他會猜到,自然要多做一手防範,留兵在軍中保護你。」 言之鑿鑿,句句在理。 我沉默下來,也許……真的是我草木皆兵了。 我又輕聲道:「我聽繡姑說,若我沒有去給北伐軍報信,讓他們與張涼聯合破陣,及早馳援,你便是能再撐一日,撐到大軍到來,你的右手也要就此廢了。遠南兵強,就是要攻平西,一點一點打便是,拿自己的右手去換李有洛的項上人頭,這樣的賭注,值嗎?」 於閑止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片刻,笑了笑,笑意溫柔,像把晨暉揉碎了散入眸中,他忽地道:「有個喜訊要告訴你。」略一頓,「你皇嫂生了,聽說是個小皇子,母子都平安。」 我一愣,心間疑雲頓時消褪,被極喜極悅充斥填滿。 我忍不住傾身去扶他的袖:「當真?起名了嗎?他叫什麼?」 於閑止道:「還未曾起名,是八月末的事,平西消息閉塞,我亦是今早才聽說。」又反手將我扶了扶,靠得近了些,溫聲道,「你若實在歡喜,等歇好了,便寫信給朱煊與蘭嘉,我命人快馬為你送去。」 我道:「我想要些布匹,年初在宮裡與蘭嘉一起做小衣裳,都是給剛出世的嬰孩穿的,聽說小娃娃一日一個樣,怕是三個月下來,我做的衣裳他就不能穿了,我總怕他記不得我這個姑姑,想著再給他做幾身大一些的。」 於閑止眸光裡閃過一絲訝然:「你何時竟學會做女紅了?」又道,「正好我的甲胄前幾日被流矢穿破了,便由你來補。」 我一怔,目光自他身上掠過,抬眼對上他的眸:「你可傷得重?」 他的目色悠悠的,深不見底。我愣了愣,始知我這廂情急竟被他盡收眼底。忍不住避開他的目光,低聲道:「你那甲胄,穿針引線自有門道,我如何補得上?我不過初學女紅,會做幾身小衣罷了,技藝不精得很,你卻要來占這個便宜。」 他沒應我的話,只坐得再近了些,近到我的臉幾乎要貼上他的胸膛,才道:「輕傷,你不必擔心。」 然後他傾過身,伸手撫上我後腰一處,低頭來看我:「這裡還疼嗎?」 箭矢只刺破肌理,早已不疼了。 但此刻,他滾燙的指尖掠過那裡,竟又麻癢隱痛起來。 我抬眸,對上他的目色。他的目色裡有一團火。 火色越來越近,直到唇前覆上柔軟,齒關被掠奪。 他閉他閉上眼,一刹那,火色從他眼裡跌進我心裡。 *** 這時,屋外傳來叩門聲,莫白道:「世子大人,平西來人了,要求見您。」 於閑止動作一頓,問:「來人是誰?」 「左長吏,梁大人。」 於閑止沉默一下,對我道:「有要務。」 我點了點頭。 他幫將我褪至臂彎的外裳扶上攏好,又解釋:「這一陣軍務繁多,我總要等夜深才有片刻空閒,恐攪擾了你,便不過來了。你好生歇養,再過幾日又該起行了。」 言訖,理了理衣襟,出門而去。 我依於閑止之言,好生養了幾日病,中途十六來探望,我向他打聽隨軍的近況,他竟一問三不知。 倒是行宮裡的嬤嬤送來了不少布匹,素紗、龍綃、雲錦、軟煙羅,一應盡有,外間戰火不止,我卻偷得浮生半日閑,給我那剛出世的侄子做起了小衣裳。 四日後的黎明,行宮內外忽然號角長鳴,片刻傳來整軍之聲,我愣然間匆匆披上外衫,剛下了榻,兩名婢女繞過屏風行了個禮:「公主,該啟程了。」 不一會兒,繡姑也回屋了,她似剛從外間探得消息,眉宇間有些不安,待兩名婢女為我更好衣,屏退了她們,壓低聲音對我道:「公主,您可知我們此行是要去哪兒?」 不等我答,又道,「臨岐。」 「臨岐?」我一怔,「臨岐不是平西的王城嗎?」 近幾日兵戈未動,於閑止就把平西王城拿下了?」 「我也覺得此事甚怪,因此才來問公主的主意。」繡姑猶豫了一下,「而且,方才於世子與于二公子已帶著大軍起行了,因說要直入平西王宮,先去布軍,我們這些留下的,是要跟著四公子,晚半日再出發。」 直入王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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