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一二八


  心中猶如有一團亂麻,而這團亂麻,似乎自我在雁山遇險,不,自我離宮伊始,甚至更早以前就存在了。

  我仿佛看到一個線頭,努力想要理清,正這時,繡姑低聲喚了我一句:「公主。」

  她朝後方看一眼:「公主,怎麼辦?」

  我循著她的目光望去,方才查我們過關的小兵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他似乎猶豫,片刻,朝守將快步走去。

  我暗道一聲:「不好。」來不及去理方才雜亂的思緒,四下看去,目光落在關外幾十匹馬身上,當即道:「搶馬。」

  繡姑點了點頭,隨我走去馬欄前,我揭開面紗,問守在欄外的小兵:「這位兵爺,我與姐姐趕路累了,能否問您藉口水吃?」

  小兵愣了一下,點頭道:「能、能。」埋頭就去解掛在腰間的水囊。

  繡姑趁此時機,掏出一張繡帕在小兵口鼻間一捂,繡帕上沾了麻藥,小兵原地徘徊幾步,跌跪在地。我拉開馬欄,迅速解了兩匹馬,與繡姑翻身而上,取下藏在腰間的匕首,往一匹馬羔身上狠狠一紮,馬羔嘶叫一聲,在馬群裡狂奔亂撞,引得馬群大亂,我與繡姑借著馬群擋路,策馬疾奔而出。

  疾風在耳畔呼嘯,馬群雖為我們阻了平西守將一時,但很快,那守將便帶兵追了上來。

  身後馬蹄陣陣,我伏在馬背上,不知跑了多久,只覺短短五里路猶如山海迢迢,長得似沒有盡頭。

  待出了官道,終於在一片開闊地帶遙望見一片密匝匝的藍白,這時,繡姑忽然喊了一聲:「公主,當心!」

  我心下一凝,只聽「嗖嗖」幾聲穿風而過,原來那平西守將瞧見了遠南兵馬,知道攔阻不及,命人放箭了。

  我本就不精騎禦,眼下疾行已十分勉強,遑論在馬背上躲閃箭矢?

  又有幾支箭矢擦著我身邊飛過,我還沒來得反應,腰上忽地像被狠狠撞了一下,緊接著一陣劇痛襲來,五臟六腑瞬時如翻江倒海,我竭力穩住身形,眼前的一應事物卻模糊起來,遙遙的像是看見遠南軍中,有人催馬朝我們這裡過來,我勒了勒韁繩,再支持不住,翻倒下馬。

  繡姑亦在我身旁勒韁下馬,將我扶起,喚我:「公主,公主……」

  腰間的疼痛傳遍百骸,渾身冷汗涔涔,我握了握繡姑的手,叮囑:「把張涼的計劃告訴他們,他們,若不信你,讓……讓李賢,過來見我。」

  眼前眼前已模糊一片,恍惚中,瞧見一個酷似於閑止,卻比於閑止稚嫩一些的身影在風沙裡慢慢朝我走近。我看著他,閉上眼。

  ***

  我與於閑止相識在很小的時候。

  那年恰逢五年一次的大祭天,宗親旁支,藩王公子都會到京覲見。

  一日午後,我在父皇的膝頭酣睡醒來,他問我:「阿碧,想不想去宮外玩?」

  彼時我剛到總角之齡,尚沒出過宮,四方九乾城於我而言就是浮世三千。

  我張頭問:「宮外是哪裡?」

  「宮外,就是這座皇宮以外的地方。」父皇見我不解,擱下批閱奏章的筆,耐心道,「宮外有閻閭巷陌,有山川湖海,有荒原大漠。」

  我點頭:「我知道了,就是話本子上的地方。」

  父皇笑道:「對,就是話本子上的地方。等大祭天的時候,父皇便領你去宮外轉一轉。」

  大祭天在暮春,自初春起,諸藩與世家便紛紛進宮朝賀。父皇忙於召見,非但免了我去子歸殿伴駕,還免了二哥翰林的進學。

  二哥得了閑,日日在我宮裡廝混,一邊剝花生米,一邊悉數到京的世家:「遠南遼東平西,這三個不必說,你趴在父皇膝頭睡了三年午覺,整日伴著那些大臣的議政聲入眠,怕是聽得耳朵都長繭了。便說聶氏,跟著聶老將軍進京的竟然是個小丫頭,還有錦州的劉家,那劉族長帶了三個小公子到宮裡,昨日一見到父皇,便懇請見你,于家沈家還沒開這口呢,錦州劉氏一門臉皮子真是沒邊兒了。」

  我問:「為何要見我?」

  「自然是為日後的婚娶。」二哥看我一眼,納罕,「你怎麼連這都不懂?等你長大嫁人,夫婿自然是要從這些世族公子裡挑的。」

  我道:「可我不認得錦州劉氏的公子。」

  「錦州劉氏的公子也只配在夢裡娶一娶你罷了。你是嫡公主,是父皇唯一的女兒,我朱煥的親妹妹,能夠格給你做夫婿的,只有那幾個強藩世子。」

  二哥說到這裡,抓了一把花生米塞到我手上,問:「遠南於家的大公子,于閑止,你聽說過這個人嗎?」

  我覺得名字有些耳熟,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聽說是個百年難見的驚世之才,文武雙馨,大哥是從小就當了太子,他是從小就授封世子。」二哥說,又看我一眼,「只怕你日後八成是要嫁去遠南給他做王妃。」

  後來一日,大哥終於得閒,引著一人來天華宮看我。

  春日遲遲,那人立在朱色宮門前,雲衣玉帶,少年模樣如詩如畫。

  大哥說:「阿碧,這是遠南的大公子,亦是遠南世子,長你近三歲,該稱一聲兄長。」

  風拂過,將宮院的桃梨海棠花揚了滿天。

  我走過去,欠了欠身,不知當喚他什麼,左思右想,喊了聲:「閑止哥哥。」

  于閑止立在春光裡,像畫裡人,聽我喚他,似愣了一下,然後在風裡慢慢移開眼。

  我亦無話。

  我那時太小了,與慕央都尚未真正結識,更不知何為心動,一時想起二哥說我該嫁去遠南做王妃,不知怎麼,耳根子就燙得厲害。

  後來回想當年,亦覺得天真可笑。

  少時單純,不明江山危局,天下亂象,不知國要立邦,藩要求存,王庭與強藩之間,終將水火不容殊死相爭,只記得浮眼春光,寂寂宮樓前,少年公子驚若天人的模樣,還以為自己真的要嫁給他。

  ……

  我緩緩睜開眼,四下一片晦暗,一盞燈點在屏風外,燭光被濾得很淡。

  繡姑端著藥湯繞過屏風,愕然道:「公主,您醒了?」撩開帳簾,拿了個引枕墊在我身後,扶著我慢慢坐起。

  我問:「這是哪裡?」

  「明月關內的一所行宮。」繡姑道,舀了藥湯要喂給我。

  藥很苦,腦中還是混沌一片,我緩了下神,又問:「我此前,是不是醒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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