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一二六


  心底漸漸泛起一股寒意,是了,我怎麼沒想到呢?李有洛已與遼東和燕交手了三月,眼下在沈羽手上吃了敗仗,即便再想打回來,也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的道理。何況遠南的北伐軍揮師北上,眼下早過了岑嶺,就快到明月關了,李有洛身在平西,不可能沒接到消息。

  對他而言,當務之急是回到平西王城臨岐,應付這個大敵才是。因為他很清楚遠南縱然兵強馬壯,但北伐軍長途跋涉,糧草供給迢迢,只要他緊閉王城耗下去,最終落敗的一定是遠南。

  東北方向有燕,西南與中腹有遼東兵,李有洛若不想在回臨岐的路上耗損太多,一定會從有重兵把守的明月關過。

  而我們所在的大嵐鎮,距明月關不過兩百里,所以,於閑止此去,是想趕在李有洛趕回明月關前,將他截殺?

  李有洛雖剛敗給了沈羽,手上都是哀兵,卻有七八萬之眾,於閑止竟就帶著這麼一萬人去迎戰。

  難怪他之前會說「來不及了」,難怪他會說「賭一次」。

  李有洛雖然爭強鬥狠,剛愎自用,但他領兵的本事出色,並非全無可取之處,換言之,他有驕傲的資本。

  這時,張涼狠狠一歎:「來給我們報信的,一定是在半道上被平西的人殺了!」

  我的心底一片冰涼。

  連送連送出來報信的人都被平西的人追上截殺,遠南軍,於閑止……一定是遇上難以預料的危險了。

  ***

  不多時,三千遠南兵馬在鎮外列陣,張涼舉刀高呼:「眾位將士,隨本將軍去長垣坡馳援世子大人!」

  「馳援世子大人——」遠南兵應喝。

  我隱隱覺得不對勁,可究竟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

  來報信的平西小兵被五花大綁捆在張涼腳邊,他的雙眸低垂著,饒是張涼拔刀出鞘,要拿他的血來祭死去的遠南將士,他也紋絲不動,連眼都懶得眨一下。

  他不害怕嗎?

  大難臨頭了,為什麼不害怕?

  除非……他原就是知道自己會死的。

  他知道自己會被識破,打定主意來赴死的!

  張涼高舉長刀,刀色映著日輝發出耀目的光,我恍然大悟,高喊道:「等等!別殺他!」

  然而已晚了,鮮血噴湧四濺,平西小兵的頭顱已滾落在地上。

  張涼看我一眼,頃刻道:「你添什麼亂!」又吩咐,「羅渠,把她塞到馬車上,帶著你的人,沿途保護她,若是遇到險情……護送她先走!」

  「可是咱們的人少原本就少,若我再分人去保護阿茱姑娘——」

  「可是什麼可是!」張涼的面色難看至極,「這是世子大人的命令!」

  一旁的遠南兵牽來了馬車,張涼已率著將士起行,連繡姑都壓低聲音催我:「公主,快上馬車吧。」

  我閉上眼,努力將腦中思緒理清。

  於閑止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

  這裡是平西的地盤,他面對的是李有洛的八萬軍,他需要增援。

  已來不及去細想於閑止為何一定要帶著一萬人對上八萬人,心裡被無以復加的擔憂填滿,我一把奪了身邊羅統領的馬,打馬快行,追上張涼:「我們不能去於閑止那裡!」

  「你一個婦人——」

  我抬手指向鎮門口平西小兵的屍體:「他為什麼來?」

  不等張涼答,我又道:「他來時,帶來的消息是什麼?」

  張涼的目色仍是又焦又躁的,卻在這份焦躁中,生出了一絲遲慮,他勒停馬,一言不發地盯著我。

  我繼續道:「這個平西小兵說,世子大人得勝,讓你們過去匯合是不是?既然是匯合,你自然會帶著三千兵馬去長垣坡見於閑止,但你現在,也是帶著三千兵馬過去馳援,這兩者之間,結果有什麼不一樣?」

  「你這不是廢話嗎!」張涼道,「去匯合與去救人,設防與不設防,自然不一樣!」

  「不對!這個平西兵是李有洛派來的,李有洛不是傻子,難道他會料不到這麼一張生面孔會惹你生疑?他既料到了,為什麼還要派他來?說明他就是想讓你知道遠南軍的危情,讓你帶著全部兵馬過去馳援。之所以讓這小兵先報捷,就是等著你懷疑,你懷疑以後,才會更篤定遠南軍已遇到危險,才會刻不容緩地帶兵過去。」

  「你到底想說什麼?」張涼不耐煩道,「世子大人派來報信的人都被殺了,難道你想說,遠南軍還平安得很?!」

  「我想說,李有洛才是千方百計讓你帶兵去馳援的那一個,而於閑止的命令,絕不是讓你去長垣坡,而是讓我們離開。」

  張涼看著我,目色涼下來,頃刻,冷笑出聲:「世子大人待你不薄,危急存亡的關頭,你卻只想著自己。」他勒馬回身,看向大軍,「聽我號令,全力——」

  「你現在帶著三千人去長垣坡,就是送死!」我道,「於閑止有一萬人,李有洛呢?李有洛手上有多少人?遠南軍陷入困境,何需你區區三千人去救?」

  「眼下能救於閑止的大軍只有一個,便是你們遠南二公子與四公子所率的北伐軍!」

  「北伐軍浩浩蕩蕩地揮師北上,他李有洛會不知道?」

  張涼似終於將我的話聽進去:「你的意思是——」

  「是!」我道,「二公子四公子所率的北伐軍已臨近明月關,離長垣坡不算遠,於閑止即便需要增援,也會派人去北伐軍報信,而不是我們。二公子四公子的北伐軍有十五萬之眾,一旦趕到長垣坡,平西便再無勝算可言。如果你是李有洛,你會怎麼做?」

  張涼默然片刻,緩緩道:「分人去攔著北伐軍,先……將世子大人困死。」

  我點頭:「于閑止從來不是一個冒進之人,凡行事必胸有成竹,一步百思。我信他哪怕僅率著一萬軍對上李有洛,也有辦法與之周旋。但李有洛也不是吃素的,他手上的兵力遠多過於閑止,這是他最大的優勢,即使一時拿於閑止沒辦法,只要有足夠多的時間,一個一個的殺,哪怕以一命換一命,總有殺盡的時候是不是?畢竟只要斬了你們遠南未來的王,縱是北伐軍有十五萬之眾,也必定軍心渙散,再不是平西軍的對手。可是,眼下李有洛卻沒有足夠的時間了,因為北伐軍就要兵臨城下。」

  「所以,」張涼沉了一口氣,接過我的話,「李有洛一定是分派了一萬人,不,也許兩萬人甚至三萬人,阻在了北伐軍去匯合的路上,哪怕用血軀來堵,只要能阻個一日、半日,都能為他爭取到莫大的勝算。」

  「這才是李有洛的打算,把我們直接騙去長垣坡,在派兵在路上伏擊,這樣,我們就無法去接應北伐軍。」我道,「而於閑止的意思,則是讓我們先與北伐軍匯合,一起破陣。」

  「破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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