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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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丞相惑道:「老臣聽不出禦史大人的提議有何好處。」 「原本是沒什麼好處的。」御史大夫一笑,「但是,倘若皇上肯在沈瓊到金鑾殿前,以款待遼東王之名,招群臣入殿,那麼意義就不一樣了。左右沈瓊的目的是為遼東討回沈羽,早就做好了賠償大隨的準備。既然他們肯賠,我們何不讓他們多賠一些?大隨朝臣中,多的是遠南遼東平西的人,沈瓊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做了這個惡人,令皇上公主兄妹生離,皇上傷心之極,借機將要索賠的七萬石軍糧增至十萬石,遼東只能咽下這個啞巴虧。」 樞密使撫掌贊道:「禦史大人真是好妙的主意,多討三萬石軍糧分去西南,也可解了淮安以西的軍糧之危。」 「只是……」御史大夫猶疑地看了大皇兄一眼,「這樣一來,皇上待會兒要治昌平公主穢亂宮闈的罪,也只有當著群臣的面,廣天下而告之了。」 大皇兄眉心一蹙。 我道:「那便廣天下而告之。皇兄已然決定將昌平逐出九乾城,事實如此,即便掩一時也不能掩一世,還不如坦坦蕩蕩,也為天家爭個清白。」 不多時,外間一聲鐘鳴,正午已至。 劉成寶進殿稟報:「皇上,遼東王與沈三少到了。」 兩年前我隨於閑止去江陵,曾見過沈瓊一回,那時我只顧著將二嫂騙回京城,對這位鼎鼎有名的遼東王沒甚印象。今日再見,才發現沈氏兩兄弟其實長得很像,舒雅清舉,乍看風流,若說有什麼大的分別,沈瓊是王,一身王服穿久了,到底多幾分威儀。 沈瓊看到眾臣皆在,沒怎麼訝異,面色如常地朝大皇兄拜下。 大皇兄道:「沈卿免禮。」 沈瓊卻長跪不起:「稟皇上,臣有罪,不敢平身。」 一名大臣冷諷道:「遼東王這才剛進京,不知何罪之有啊?」 沈瓊沉默許久,磕下頭去:「稟皇上,臣此來——特懇請皇上解除三弟,即征西大將軍沈羽與昌平公主的婚約。」 *** 母后離世後,父皇大約是心結難解,命一名老嬤嬤將我抱去了天華宮,一年也難得來看我一回。宮裡的人慣會察言觀色,見我不得寵,就漸漸怠慢起來。好在大哥常來看我,有回見我啼哭不止,查問原因,得知是天華宮一名宮女躲懶,誤了我的膳食,命人將宮女拖去宗人府,當著全宮人的面杖打,這才以儆效尤。大哥生來就是太子,功課繁重,天華宮與東宮離得遠,難以兩頭兼顧。後來二哥到了能說會跑,稍稍明事的年紀,大哥便將照顧我的差事交給二哥了。 這些往事都是我長大一些後,聽宮裡的老嬤嬤說的。 兒時的日子過得糊塗,到如今已記不太清了。我知道自己是公主,也知道自己有父皇有母后,可究竟什麼是公主,什麼是父皇母后,我卻不大明白。每日晨起便讓老嬤嬤牽著我去宮門口守著,盼著大哥與二哥能來。大哥少年老成,若得閒過來天華宮,便教我識文斷字,教我詩詞文章。二哥小時候真是渾得很,上樹抓鳥下水摸魚無一不會。我的性子不受拘束,也沒仔細學過規矩,自然更喜歡跟著二哥廝混。 五歲那年夏,二哥說要抓一隻大黃鳥給我養著玩,脫了外衫去爬御花園的歪脖子樹。他在樹上不知看到了什麼,忽然一腳踩空,我撲出去接他,連帶著一起摔倒,手腕就墊在他後腦勺下。老嬤嬤與侍衛趕來將我與二哥扶起,四周卻是靜悄悄的。我不解,四下望去,才看到一個身著雲紋青衣,高大清朗的人在看著我。 二哥抿唇不語,將我掩去身後。 那人卻說:「煥兒,讓開。」 然後看著我:「你……過來。」 我沒有過去,我不認得他。他遲疑許久,慢慢朝我走近,蹲下身,輕輕握住我腫了一大塊的手腕,問:「疼嗎?」 我點點頭。 他的眼神變得十分溫柔,又似乎是難過,歎了一聲:「怎麼才五歲,就不會哭了。」 一旁的老嬤嬤聽了這話就哽咽:「回皇上,公主是自己長大的,平日裡除了太子殿下與二殿下,遇了事也沒有親近的人哄,自然就不會哭了。」 我始知眼前這個人就是我的父皇。 隔一日,忽有一群宮婢奉著一盤盤綾羅環佩、珠玉金銀來了天華宮,掌事的公公宣旨:即日起,特令昌平公主每日午過去子歸殿伴駕,及至與聖上一同用完晚膳歸返。 我在子歸殿伴駕了整整五年,父皇親手教我習字,教我作畫,允我在他議政時臥倒在他膝頭酣睡,直叫整個宮裡的人,乃至全天下人都知道我是當今聖上的掌上明珠。 我在西華宮外等了一夜,近黎明時分,薛頌出來與我行了個禮:「回公主,公主要離開九乾城的消息,老奴已帶到了,太上皇仍沉睡未醒。」 他看我一眼,又道:「兩年前公主來探望太上皇,太上皇已說過此生不必再相見,公主又何必執著?」 我道:「可我今日離開,以後也不知何時能回來,也許……」 也許這一輩子都回不來了。 薛頌搖頭:「公主還是不明白。如今太上皇已是睡著的時候多,醒著的時候少了,大去之日將近,心結卻難以釋懷。而昔人已逝,太上皇一生心結終系公主一人。風燭殘年,經不起聚散,相見爭如不見。」 他說著一歎:「也罷,老奴陪公主走一段,算是斗膽代太上皇為公主送行了。」 昨日沈瓊退婚,提及去年年初,李栟薨隕後,平西李有洛曾寫信給他,說我乃系淮王所出,並非真正公主。彼時他當李有洛是反賊,自是不信他的話。誰知今年上京前,凌娘子忽向他呈上一證物,乃是淮王生前之畫,畫中兩名女子一個年長一個年幼,正是母后與我。一旁題字中,有「亡妻愛女」四個字眼。 凌娘子乃凌將領之後,凌將領又是當年淮王身邊的副將,朝中不少人都認識,因此惹得群臣生疑。 大皇兄不得已,命禦史辨認墨寶真偽,得知真相後,悲痛不已。群臣中,隨即有人狀告我穢亂宮闈,罪當賜死,好在老丞相請旨懇求皇上赦了我的死罪,改將我貶為庶民,逐出京城。兵部尚書見大皇兄悲痛,稱吾皇是心憂國事所致,問沈瓊能否在戰事平西後,再歸還二哥麾下的四萬遼東軍,沈瓊自是允諾。樞密院又借遠南起兵進犯、京唐河道之危,向遼東征討軍糧十萬石,沈瓊既得沈羽,只好一併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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