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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〇


  我回到天華宮,小三登已將行囊整理好了,一旁的宮婢奉上一身素色裙衫,哽咽道:「公主,換衣裳吧。」

  大皇兄以發兵淮安的名目,命衛旻領著一千兵將護送我去北漠二哥軍中,為掩人耳目,我需扮作隨行醫女,與其餘七名真正的醫女一起著素裙,帶面紗。

  我接過衣裳,對宮婢一笑:「我已不是公主了。」

  這宮婢一聽這話就落了淚,小三登道:「不管公主是不是公主,奴才都在天華宮等著您回來。」

  我到底是以罪人之名被逐出九乾城的,原以為不會有什麼人來送我。誰知一到西門,除了大皇兄與蘭嘉,竟還看到零零星星幾名大臣,正是昨日在金鑾殿見過的那幾位。

  蘭嘉扶著腰,被宮女摻著走來我跟前。

  我撫了撫她的肚子:「可惜,我不能親眼看著他出世了。」

  蘭嘉淚盈盈的:「我命人畫了幅你的畫像,掛在未央宮裡,等他一出生,我便教他對著你的畫像喊姑姑。」

  我笑了笑:「那敢情好。若有朝一日我能見到他,也不怕他認不出我了。」

  衛旻上前來拱手一拜:「皇后娘娘,昌平公主,出征時辰已至,將士們若走得晚了,怕會令有心人起疑。」

  我點頭,握了握蘭嘉的手,剛隨衛旻走了幾步,老丞相忽然喚了一聲:「公主。」

  「老臣有幾句話想對公主說。」

  他領著數名大臣走前幾步,在宮門旁的遼闊地帶忽然朝我拜下。

  「老臣一謝公主在去年戰起,大隨江山岌岌可危時,下嫁沈將軍,以己之力牽制遼東,穩住大隨中州局勢,令大隨疆土不至分崩離析。」

  「二謝公主深明大義,親向陛下請罪,以獲罪流亡,換取大隨不落入遼東所設之局,不腹背受敵,換來四萬精兵與十萬石錢糧。」

  「臣等……不是草木,時逢亂世,公主盡了一個公主該盡之責,在臣等心目中,您永遠都是大隨的公主。而今天下戰亂,公主卻要顛沛流離,是臣等過失,臣等一定……」

  「也「也是朕的過失。」大皇兄接過老丞相的話頭,他的語氣的很淡,很堅定,「朝廷羸弱,朕雖竭力,卻難以匡扶社稷,是朕之過。但亂象橫生也只在一時,終有一日,江山昌明,天下太平,朕會一定派軍十萬,風風光光地將你接回來。」

  ***

  雁山在濟州以西,若走水路,不出一月就到了,但衛旻說,水上行軍容易腹背受敵,濟州又是遼東封地,還是小心謹慎些好。於是繞開漓水,取道甘州,等看到雁山高聳起伏的山脊,已是五月炎夏了。

  入山的路不好走,我下了馬車,與幾名醫女同行。她們中,年紀最小的才十六,年紀最大的,聽說家中已抱孫了。掌事的叫張繡,人稱繡姑,醫家出生,生的慈眉善眼,只長我三歲,早年嫁過人,可惜夫婿是個不省世的殺才,好逸貪賭,敗光家底後,欠下百餘兩紋銀,於是偷了她的嫁妝,攜著家中小妾遠走高飛。繡姑痛定思痛,立誓此生都不再嫁人,後來戰事一起,她便從了父業,投到軍中做醫女了。

  五月山中林深草密,我閑來無事,向繡姑討教醫術。她是耐心,常從山道旁采了藥草教我辨認,可我生得嬌貴,炎炎烈日下難免分神,記住了藥名藥效,又忘了該如何入藥,久而久之,就有些自暴自棄。

  一日午間,行隊在山間休整,我正欲將就手裡的藥材配一個藥方給繡姑看,衛旻過來道:「這幾日難為公主跟著大夥兒一起步行。」

  我問,「衛將軍這時候過來,可是要改道了?」

  我們此去北漠,對外宣稱的目的地卻是淮安,打的就是在臨時改道的主意。

  衛旻點頭:「前方是一條狹道,叫作西林,長餘二十里,兩面山勢極陡,這樣的地形,如果遇敵非常不妙,末將打算讓將士們略微休整一刻,簡單用過午膳,之後一鼓作氣,最好能趕在天黑前穿過這條狹道。」

  我抬目往山道望去:「這就是傳聞中的雁山西林道?慕央從前與我說,雁山西林道與淮安一樣皆是四通八達之地,可惜地勢險要,經年來已少有人行走。」

  「是。」衛旻道,「出了西林道,往北走翻過岑嶺可直抵月涼山,往南走穿過小河洲,可到淮安北道峽口。慕將軍有一回在淮安駐軍,因急事要趕回京城,便取道北道峽口,轉至西林道,越甘州,入濟州,直抵迷津渡,在漓水乘船北上,前後快馬加鞭,僅用月餘時日。」

  他說到這裡,像是想起什麼,道:「不過眼下平西攻取了岑嶺以西的明月關,遠南占了京唐河道以北,小河洲以南的幾座城池,雁山也不算安全之地了。是以末將先前緩行軍,一直拖到五月中旬才趕到西林。」

  我聽他提及五月中旬,愣了一下,沒有應聲。

  衛旻像是怕我聽不明白,又解釋:「此前接到消息,遠南的世子大人正是五月中與桓國昭永公主大婚。末將想,遠南即便有攻取雁山之意,也不會挑在這個時候。而平西如果整軍從明月關來襲,煥王爺那頭聽到動靜,可以幫忙攔阻。因此這時候進山,是最穩妥的。就是辛苦公主頂著烈日跟將士們一起趕路,等過了西林道,末將就吩咐人將拆了的馬車重新搭好。」

  這時,一名統領來報:「衛將軍,前方山間好像有點不對勁,您過去看一看?」

  衛旻點了一下頭,一抬手,喊了聲:「十六,過來。」然後隨那名統領往山道上去了。

  不一會兒,一個白膚秀眼,模樣機靈的小將士便捧著一簍剛蒸熱的小窩頭過來:「公主殿下,各位醫姑姐姐,這是今日的午膳。」

  將小窩頭往我們各人手裡分了,又摘下背在背上的蒲扇,呼啦啦地給我扇起風來:「公主,衛將軍說了,讓小的下午的行軍的時候跟著您,小的方才已細想過了,您若實在走累了,小的用木頭做個輦轎架子,抬著您走。」

  繡姑一聽這話就樂了,說:「十六,你巴結公主都巴結成這樣了,怎麼不見你來巴結巴結我呢。」

  十六道:「公主能在煥王爺面前說上話,您能麼?」又切切與我道,「公主,過些日子您見了煥王爺,可一定要為他引薦引薦小的這對耳朵,真的,當年盜匪來咱們村裡打搶,隔著五十里,小的就聽見動靜,吆喝著村民趕緊跑。後來十里八鄉,只有咱們村沒死人。」

  十六姓童,沒有正經名,聽說在家中行十六,便叫作十六。幼年家貧,十二歲便離開家中謀生,而今投到軍中,也僅是十七歲罷了。

  我捏著窩窩頭:「你說你耳朵好使,道行究竟怎麼樣卻沒人見識過,把你引薦到軍前,你若聽不出個門道,那些將軍們反倒要怨我招搖撞騙。」

  十六一聽這話就急了,手往地上一撐,以耳貼地,像是想證明什麼似的:「當真當真,小的半個字不騙公主殿下,不說五十里,二三十里外的動靜小的准能聽見,且來的是騾子是麅子,小的也能辨得清。」

  又直起腰,目光落在我手裡的窩窩頭:「公主,您攥著這窩窩頭都攥了半日了,究竟吃是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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