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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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的天氣並不晴朗,雲頭低低的,刑部的大牢幽深晦暗,更是不辨晝夜。 主事將我與慕央引到一間牢房前,低聲道:「剛用過刑,眼下像是歇下了。」喚來一名吏目開鎖,又解釋,「聽說身子弱,牢裡的獄卒下手有分寸,顧娘娘受的刑都不重。」 楚合原是背對著牢門臥著,似乎聽到鎖鏈響動,爬起身來。 她還是那副樣子,身姿嬌弱,楚楚動人,看到慕央,眸子裡似有光華乍現,但這光華僅一瞬便滅了。 她赤足下了地,譏誚道:「怎麼,昌平公主與慕將軍蹉跎經年,到底還是意難平,想來與我討個究竟?」 我沒作聲,慕央問刑部主事:「還有什麼沒審清楚?」 「孝昭皇后的死因。」刑部主事答,仿佛有些難堪,「顧娘娘一直不肯言明,當年為何要瞞著孝昭皇后她的清白之實。」 慕央看楚合一眼:「你說吧。」 楚合失笑道:「我說什麼?說我阿姐是怎麼死的嗎?」 慕央沒答。 楚合看著他這副沉默寡言的樣子,卻沒有動怒,反是頗有興味地道:「慕央,你怎麼不問問你自己,我阿姐究竟因何而死?」 她道:「當年朱碧發現阿姐與那假侍衛裸|身糾纏於榻上,朱碧告發阿姐後,太上皇將她二人分別囚禁于天華宮與仁明殿,隨後第二日,宗人府便審出阿姐其實是被冤枉的了。這九乾城終歸是姓朱的,堂堂貴妃被冤枉,只要太上皇想讓她知道,縱是有淮王妃相幫,憑我一人之力,又如何瞞得住阿姐她的清白之實?」 「只有一個解釋,太上皇並不想讓阿姐知道她是被冤枉的。」楚合笑道,「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因為阿姐她縱是對太上皇傾心相付,但太上皇心中自始至終只有楊皇后一個,因此這位九五之尊饒是知道朱碧不是自己親生,在那個時候,他想的不是如何為阿姐洗脫冤屈,而是如何在亂局之下,保住這個孽種的性命。」 楚合說到這裡,盯著慕央,語氣變得悠長:「有的事,我也是到很後來才想明白。淮王在南面的那塊叫淮安的封地,遠南一直想要,那年淮王病重,有意待朱碧嫁給你後,便將王爵之位給你,讓你去守淮安。淮王自是如意算盤打得好,你是將帥之才,將淮安交給你,既保住了這塊寶地,又能讓朱碧這個孽種跟著你遠離深宮是非。可是他千算萬算,算漏了一樁事——淮王妃,她是遠南於家的人。」 「阿姐被冤的前一日,淮王妃找到我,說有法子能讓太上皇取消朱碧與你的婚約,只是要用阿姐做局。她還說,朱碧身邊的鳳姑,正是他們遠南的人。我那時真是瘋魔,喜歡你喜歡得失了心,便應了淮王妃。」 「之後,鳳姑如約將朱碧引到梅園,朱碧看到阿姐與那假侍衛苟且,果然告到了太上皇面前。我便依淮王妃之言,整整三日,守在仁明殿,假借阿姐傷心為由,謝絕了任何前來探望的人。你們都說,是我瞞著阿姐,不讓她知道她的清白之實。我是有心相瞞,可阿姐不是傻子,她究竟是不是冤枉的,難道她自己不知道嗎?縱是不知,她離開仁明殿后,為何都不為自己辯解一句,便一頭撞死?」 「她是寒了心,她愛篤太上皇,可太上皇竟為了朱碧,為了楊棠之女,讓她背負這樣的冤屈。」楚合道,「當時朱碧淮王之女的秘密已洩露,平西、遠南、甚至遼東均有人知道,她這樣的身份,本不該活在這世上,太上皇怕諸藩借此做文章,朱碧因此喪命,便借由我阿姐的案子,取消婚約,將她貶為庶民——實際上,是為了將她送去遠南。」 楚合說到這裡,看向我:「朱碧,遠南那位世子大人,是怎麼跟你提當年事的?」 「是說他當年被俗務絆住了,沒來得及進京救你於水火,還是告訴你,木已成舟,往事已矣,不必再想?」 「可是你知道,那日阿姐撞死在九龍柱上,我失魂落魄回到淮王府後,在府裡見到了誰嗎?」楚合粲然一笑,齒間流轉出三個字:「於閑止。」 「阿「阿姐身死,府裡上下亂作一團,我站在花廳外,看到淮王妃指著跪在廳中的鳳姑說,『照你的意思,讓她跟在朱碧身邊伺候,眼下事情辦成了,她留在宮中已無活路,便由你帶回遠南吧』,然後那位世子大人只應了一個字,嗯。」 *** 一星燭火如豆,映在楚合眼裡,流轉出譏誚之色。 她笑道:「所以朱碧,你聽明白了嗎?這麼多年,你一直執著于當年一場是非的因果,其實算到頭來,哪有什麼因果,不過是遠南那位世子大人狼子野心,既想要你,又想要淮安那片封地,因此不遠千里來到京城,步步為營,與你的父皇做了一筆買賣。」 「皇族式微,藩王坐大,你淮王之女的身份洩露,朱家血統不純,皇脈不潔,必成為日後諸藩起兵之由。當時大隨天家已保不住你,於是那位世子大人便請淮王妃利用我的阿姐布了這麼一個局,引你犯下重罪。他許諾你的父皇,會護你去遠南,娶你做世子妃,佑你一生平安。你的父皇愛女心切,便應了他這個請求。」 「但既然是買賣,有買才有賣,你猜,你的父皇拿了什麼跟於閑止買你的平安?」 我張了張口,齒間溢出兩個字:「淮安……」 當年淮王歿,離妃薨,淮安成了蚌中之珠,人人爭之,爭到最後,慕央雖替朝廷守住了淮安,遠南卻將水陸交通的要道握在手中。 朝中一直有人質疑遠南一個藩地,為何能堂而皇之地奪我大隨要道,原來竟是我父皇暗中許諾。 楚合搖頭歎道:「怎奈當年我心思太淺,即便在淮王府撞見了那位於世子,又哪能堪破他的城府?還道也許鳳姑是他的人,他來領她回遠南。於是滿以為阿姐是被我所害,擔驚受怕了許多日子,生怕被太上皇知道真相,被你那位鍥而不捨的二哥朱煥查到端倪。直到後來燕三皇子來京,助我借『血症』假死,輾轉去了平西,才漸漸從李栟口中悟出這許多真相,才知道我也是被利用了。」 「慕央,你方才讓我說什麼?阿姐為何而死?」楚合道,「其實回過頭來想想,阿姐的死,又與我何干呢?早在她被幽禁仁明殿的第二日,太上皇已然下了旨,要將朱碧貶為庶民,逐出九乾城。卻是你,跪在金鑾殿外,求太上皇不要收回你與她的婚約,是你說無論她是庶人還是公主,無論她是榮寵天下還是幽閉冷宮,你都想娶她為妻。太上皇正是看了你這幅樣子,才多猶豫了兩天,想著能否有一個兩全之法。否則的話,朱碧當日就會被送去遠南,我的阿姐,也不會被幽禁三日心灰意冷到最後一頭撞死!」 楚合說到這裡,看著沉默而坐,一言不發的慕央,眸中的淒厲色漸漸化無。 她又望向我,笑了:「可惜啊,那位世子大人饒是雄才大略,千算萬算卻算不到我阿姐過世後,你寧肯枯守冷宮也不願遠嫁遠南。你父皇大約是怕你生性太烈,若強逼於你,只怕會令你走上絕路,只好允你留在冷宮,盼著你有朝一日能想通,能順了他的意,嫁去遠南。誰知你在冷宮一住就是三年,有一回險些病重身死,也沒有要退一步。」 「後來我去了平西,李栟與我說,也許是當年一局令我阿姐憾恨而死,你父皇心中有愧,才追封他為孝昭皇后,隨後日漸怠政,早早便傳位給了當今聖上。」 「不過李栟還說,江山亂象,你大皇兄雖是治世英主,但天下梟雄並起,只有一人的心機手腕令他畏然懼之。」 楚合似是玩味:「朱碧,你猜,李栟說的這個人是誰?」 她像是累了,伸手打了個呵欠,環目四顧,有些漫不經心:「那個寫狀子的吏目呢,怎麼沒在?」 慕央沉默片刻,走到牢門前,喚了聲:「劉主事。」 須臾便有獄卒端著小幾進來,劉主事將筆墨狀紙鋪好,等著楚合招供。 楚合道:「我要招什麼來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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