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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三


  「通敵之罪,孝昭皇后的死因。」劉主事低聲提點。

  「這有什麼好說的。」楚合失笑,「我當年想嫁慕央想嫁的瘋了魔,看他日日跪在金鑾殿外,便狠心瞞了阿姐幾日,不過是盼著太上皇能早日治朱碧一個重罪,讓慕央死了娶她的心。」

  「至於和燕三皇子的事。」楚合將笑意一斂,看向慕央,「你即便娶我過門,你心心念念不過朱碧一人,守淮安,去西裡,一走就是大半年。你可知道我在京裡過的是怎樣水深火熱的日子,朱煥為了朱碧拼命查當年事的因果,就要查到我身上,淮王妃不願保我,且還想推我出去替他們於家擋一分兵戈。我那時還想,只要你能回心轉意,能真心待我,我哪怕因此被處死了,我也要留在京師與你廝守。我在府裡等著你,可是你呢?我好不容易把你盼回來,你連家都不回,便去了宮裡。我追到宮裡,你在幹什麼,你守在蘭萃宮的宮牆外,一站便是一個日夜。慕央你捫心自問,自你娶我過門,可曾有一日在心底裡將我當作結髮妻對待?」

  慕央道:「確實是我……對不住你。」

  「你是對不住我!」楚合道,「所以我恨透了你,恨透朱碧,還有你們大隨天家的所有人!我一生都被毀在這裡,我唯一的親姐姐離我遠去,我憑什麼不能血恨?我請燕三皇子助我平西,他告訴我平西與燕早有起兵之意,我便幫他,我就是要看燕國鐵蹄踏破大隨疆土,就是要看天子朱家淪為階下囚——朱碧生來便是禍根,我偏要當著所有人揭開她的秘密,我要讓任何人都護不住她,娶不了她,你慕央不能,於閑止不能,沈羽也不能!」

  她說到這裡,臉上盡浮現出痛快的笑意,目光落到狀紙前的朱砂,移步過去,指腹輕輕一摁,落下一個指印。

  風從高窗吹來,冷瑟刺骨,她又步來我的面前,目不轉睛地看著我,輕聲道:「都是因為你,我唯一的親人才死在這亂局之中。連李栟都畏然懼之的那個人,他會放過你?」

  她的眼底波瀾乍現,除卻恨,大約還有一點想到楚離追悔莫及的悲。

  我道:「你知道我當年為何一直與楚離不睦嗎?」

  楚合輕哼一聲:「你當年嬌縱異常,誰會與你合得來?」

  我搖了搖頭,緩緩地道:「楚離一直知道你喜歡慕央,父皇要為我與他賜婚,幾次提出,都被她找藉口攔阻。你說得對,我那時嬌縱,自是不滿她這麼做,數回不分場合與她相爭。後來有一回,我終於堪破你的心思,便去問她阻撓我的婚約是否是為了你。她說,她只有你這麼一個親人,這輩子最大的心願,不是自己過得怎樣,而是從小到大與她相依為命的妹妹能得償所願。」

  楚合愣了一下,片刻,她狀似輕鬆地笑了一下,近乎揶揄地看著我:「不可能,那些年我幾乎日日與阿姐一起,這些事我怎會不知?」

  「她與我父皇在一起時你也在嗎?」我道,「你生來纖細敏感,更因自卑而極度自負,哪怕一點言語不善都會令你介懷許久,楚離怎麼敢讓你曉得她為了你竟去阻我父皇的聖命,你若知道了,日後如何自處?」

  「你說當年她愛篤我父皇,撞九龍柱是寒了心。她的確是寒了心,可是,她這顆心,究竟是因誰而寒,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楚合跌退一步,撞上一旁的方桌,口中還喃喃道:「你胡說……」

  「她既能為你阻撓皇命,可見在她心裡,聖寵哪裡比得上與她相依為命的妹妹?她被幽禁在仁明殿時,你陪著她整整三日,連她的清白之實都不願相告,鐵了心要利用她要害她時,可曾為她考慮過一分一毫?她究竟是因我父皇寒心,還是因你寒心?亦或是兩者兼而有之,更有甚者,想通以後,於是拿自己的命全你的心願?」

  「畢竟楚離死後,你如願嫁給了慕央不是嗎?」

  「你胡說!」楚合驚惶地瞪大眼,雙手扣住方桌,「你顛倒是非顛倒黑白!你、你——存心說這些來騙我,好叫我——」

  「我是否騙你難道你心裡不知道嗎?」我打斷她的話,「有的事昭然若揭,不過是你自欺欺人不願相信罷了!當年楚離是怎麼待你的?你與她在仁明殿相處的那三日,你失心瘋魔,想要借她落難陷害我借機嫁給慕央之時,她可有對你說過什麼?臨到棄絕生念,可有問過你什麼?!」

  楚合楚合怔住,好半晌一動不動,驚惶的雙眼中漸漸蓄起水光,陡然間淚落,像一場無聲卻傾盆的雨:「她問過……她最後問我,是不是當真喜歡慕央……」

  ***

  我與慕央離開大牢,劉主事拿著寫好的狀子,將我二人送到監門,揖道:「多謝公主,多謝將軍。依照供詞,顧娘娘所犯確系通敵叛國的大罪,大隨律令有言,唯謀逆不可赦爾,顧娘娘雖曾是將軍的髮妻,刑部不得不照章辦事,只怕……」

  他似是為難,沒將後半截話說出來,語鋒一轉,又道:「且聖上早有交代,從前的楚合郡主已仙逝,而今牢裡的顧娘娘,只是平西王的妃妾,便是她的後事,怕也只能交給平西三郡主與李賢世子操持,不得再入慕氏陵寢。」

  慕央沒作聲。

  我道:「劉主事有所不知,平西王病入膏肓,大約只餘一兩日光景,今日一早,遠南的世子大人請旨,要將李嫣兒與李賢帶回遠南,大皇兄已經准了。」

  劉主事愣道:「這、這該如何是好?」

  楚合的嗚咽聲隔著深長的甬道傳來,她張口喃喃,我聽了半晌,才分辨出那是一聲聲:「阿姐……」

  也是,辛苦遭逢,輾轉飄零,到末了才發現深恩負盡,連個屍身都無處安放。

  於是也只有帶著滿心悽惶,追悔莫及地喚一聲這世上曾唯一待她好的人了。

  分明是初春回暖的天,外間卻落了雪。雪勢不大,廊外還有幾株桃杏開得嬌豔,叫人不辨冬春。

  慕央步出回廊,看了桃杏一眼,沉默不言。

  楚合喜杏,聽說她「身死」那年,慕央從西裡回來,曾親手在她墳頭栽了幾株杏樹。

  他到底是個重情重義的人。

  我喚了聲:「慕央。」

  他頓住腳步,安靜「嗯」了一聲。

  我說:「既然大皇兄有言在先,你不好插手楚合的後事,待她過身後,我會命人尋個地方,將她好生安葬了。」

  慕央似是愣住,回過頭來看我。

  「總不能叫她沒個魂歸處。」我笑了一下,「她到底做了你多年義妹,將軍待阿碧恩深義重,阿碧無以為報,只有盡己所能,讓將軍心安。」

  慕央的眉眼在微雪裡異常沉默,他沒答我的話,只仰目看雪:「煥王爺出征後,我不日也要離開。」

  我點頭:「將軍要去淮安。」

  燕隨戰事一起,淮安南接遠南,東臨江陵,西通往平西腹地,必將成為兵家相爭之地。

  慕央道:「家國危矣,末將勢單力薄,在這亂象洪流之下,縱護不了公主……」

  他轉頭看我,須臾笑了,笑意淡淡浮在嘴角,「但末將會守好公主的國。」

  天已有些晚了,日暮時分,宮禁裡忽然響起號角聲,那是號令整軍備戰的聲音。

  慕央早也去了兵部,我慢慢往天華宮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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