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一〇一


  他一走,兵部尚書立刻道:「陛下,您怎麼首肯讓那於世子把李嫣兒與李賢帶回遠南了?」

  「讓他帶走有何不好?」樞密使道,「李栟一死,這兩個人就是累贅,留下吧,平西要說我們拿李家的人,送回去吧,信不信一入平西的封地,李有洛立刻就會派人暗殺,殺了以後還倒打一耙,說是七世子和三郡主是咱們害死的。這不剛巧,遠南的大世子願接這燙手的山芋,陛下把人給他,一來算是咱們回報他四萬兵的恩情,二來也解了咱們的燃眉之急不是?」

  兵部尚書道:「道理是這個道理,但就是……唉!」他狠狠一歎,「臣說不上來,遠南的這位世子大人,心思太深,簡直叫人生怖,臣總覺得他每走的一步都不簡單。不過眼下也管不了這麼多了,讓平西的七世子和三郡主去遠南,的確比留在九乾城好,何況他還給了咱們四萬兵……」說著又搖了搖頭,看向二哥,「煥王爺,依您看,於世子為何突然肯將這四萬兵讓給咱們了?」

  二哥沒答這話,一張臉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大哥看他一眼,道:「樞密院,兵部,你們先下去,八百里加急讓這四萬兵即刻趕赴月涼山,靜候朱煥大軍。」

  兩人被這麼一點醒,當即領命退下了。

  他們走後,大哥又看我一眼,吩咐劉成寶:「把天華宮裡的小三登傳進來。」

  不過須臾,小三登便入殿拜下。

  大皇兄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跟朕說一說阿碧昨日的行程。」

  小三登俯臉貼地,微默了一下道:「回聖上的話,昨日……昨日一早,煥王爺來瞧過公主後,公主說身子乏,用過午膳便歇下了,一直在天華宮,哪兒也沒去。」

  「說實話!」二哥喝道,然後吩咐劉成寶,「拿鞭子來!」

  小三登是劉成寶看著長大的,劉成寶不忍,勸著罵道:「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當著聖上與煥王爺的面還說胡話?還不趕緊老實交代,當心挨鞭子!」

  小三登仍舊抿唇不語。

  二哥逕自從劉成寶手裡奪過拂塵,要往小三登身上打去,我忍不住在他身前一攔,「昨日我去了無衣殿。」

  二哥愣了愣,手裡的動作一下頓住:「你去了無衣殿?」他的眼眶一下紅了,「所以,我手裡的四萬遼東兵是這麼來的?」

  他驀地轉身,幾步登上龍台,從大哥的禦案上奪了虎符,幾乎咬牙切齒:「本王不要這四萬兵了,本王要去宰了姓於的混賬東西!」

  「於閑止沒有對我做什麼。」我攔住他道,「我只是……過去問了問可否討回沈羽的四萬兵,他說,他要想想。」

  「你以為我會信?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買賣,何況於閑止這個人向來是個勢在必得的脾氣,他如何會輕易讓出這四萬兵?」

  我說:「他的確凡事勢在必得,但此事他或許另有打算。」

  「另有打算?」二哥的語氣略有緩和。

  我點頭,掠去昨日許許多多糾纏與廝磨不提,只道:「昨日我去無衣殿,想問於閑止討回這四萬兵時,他本欲與我提條件,但他手下的莫白與侍女秦雲畫說,眼下仿佛是什麼良機,要儘快趕回遠南,且不益再與大隨生出過多糾葛。」

  二哥聽了我的話,眸中因怒而生的血色褪去稍許:「當真?」

  我道我道:「當真,而且於閑止並不是平白歸還這四萬兵的,他討走了李嫣兒與李賢。以他的心思,此舉必有深意,或許這才是他的目的所在。」

  ***

  二哥沉默下來,過了會兒,他將手裡的虎符重新放回大皇兄的禦案上。

  二嫂道:「於閑止在這個時候討走李賢,會不會是想借著李賢的身份,挑起平西宗室內亂?畢竟李賢才是李氏嫡出,若李栟身隕,平西王的爵位還輪不到李有洛繼承。」

  慕央搖頭道:「李賢雖是嫡出,但天生癡鈍,平西的宗室臣屬裡,大都擁立李有洛,又有誰會為了李賢與李有洛作對?」

  二嫂想了想,又道:「或者於閑止志在平西?他想借由西裡,揮兵北上,先將平西拿下,所以討走了兩名平西王室……」

  她說著,聲音漸漸低下來,大概連自己都覺察出不對。

  平西已經與燕聯手,正與隨戰得不可開交,遠南何必要在這個時候橫插一腳?再者說,遠南與桓雖締有盟約,但天下亂象,諸國諸藩唯利是圖,沒有盟約是牢不可破的。倘遠南將手伸到大隨以北,戰線拉得太長,桓生了異心,後方如何兼顧?

  殿中一時無人出聲,於閑止帶走李賢與李嫣兒的意圖,竟沒人能堪破。

  方才兵部尚書的話又浮響耳畔——遠南的這位世子大人,心思太深,簡直叫人生怖。

  大皇兄疲憊地揉著眉心,倒也沒在此事上多費心思,喚來劉成寶,問:「殿外可還有人候著?」

  劉成寶道:「回皇上,老丞相和禮部的尚書大人已等了近兩個時辰,太醫院的院判大人也來了,說是剛為平西王看過診,平西王病入膏肓,大約……也就這一兩日了。」

  大皇兄沒怎麼訝異,說了句:「這一兩日便這一兩日吧。」吩咐我與二哥,「你們先退下。」又對劉成寶道,「傳丞相與禮部。」

  劉成寶愣了一下,聲音便有些哽咽:「聖上已連著好幾日沒歇了,縱是鐵打的身子……」然而說到一半,仿佛意識到這樣的關頭,大皇兄哪肯聽他的勸,於是將後半截話咽了回去,續道,「奴才再去為皇上端碗參湯。」

  我剛退出子歸殿,刑部便派人來了。

  「昌平公主,懷化將軍,牢裡的那位顧娘娘說,除非見到二位,否則絕不招供。眼見著平西王只餘一兩日光景了,她不招,咱們就沒法子結案,公主與將軍看……是不是能夠移步刑部一趟?」

  我沒應聲,楚合畢竟曾是慕央的結髮妻,她此刻最想見的人,大約並不是我。

  誰知慕央亦沉默不言。

  刑部的主事歎了一口氣:「叨擾公主與將軍了,臣還是待會兒稟明聖上罷。」說著,便要退到一旁等候。

  慕央將他一攔:「這幾日皇上十分辛苦,這樣的事便不必打擾他了。」沉默一下,「我隨你過去。」

  他又回過頭來看我,我點頭:「昌平與將軍同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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