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
| 九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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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喚了聲:「二哥。」將他攔下,回身對挾住顧璃的兩名侍衛道:「把她鬆開。」 兩名侍衛遲疑了一下,看了眼大皇兄的臉色,應諾退下。 我看著顧璃,道:「你既敢在當今聖上的婚宴上狀告本公主,想來是不要命了,既然連命都不要了,臉上這層面紗,怎麼還不揭下來?」 顧璃的聲音透過那層紗低低傳來:「賤妾狀告昌平公主,證據俱在,昌平公主顧左右而言他,反而要計較賤妾因病覆面的紗,是不敢與賤妾對峙,不願承認自己的罪孽麼?」 我道我道:「本公主為何要與一個不明身份的人對峙?」從一旁的內侍手裡接過風燈,舉到顧璃近前,在明暉不定的燈色中,透過紗,看向她的眼,「或者說,本公主為何要理會一個已死之人的構陷,你說是嗎,楚合?」 *** 此言出,四下響起一片譁然之聲。 楚合是楚離的親妹妹,五年前楚離撞死在九龍柱上,便是她摟著楚離的屍身,拂著淚,悉數我七大罪狀。那些空穴來風的話語我至今想來猶自心驚,縝密得找不出一絲漏洞,仿佛我本就是那樣一個蛇蠍心腸的人。 後來我被幽禁蘭萃宮,楚合得償所願嫁給了慕央。淮王過世,朝廷、平西、遠南,對淮安寶地相爭不下,慕央帶兵守住了淮安,父皇念他有功,欲令他襲淮王爵位,慕央不受,這天大的皇恩於是便落到了他的結髮妻,楚合身上。楚合被封郡主,又賜誥命,成為京城臣眷中,淮王妃之下的第一人。 不過那時候,她已得了不治之症,壽數無幾了。 這些瑣事都是我住在蘭萃宮時,從那些偶來為我看診的醫官口中支離破碎聽來的。彼時人世的繁麗已與我無關,旁人的造化與緣法亦不縈於懷,唯獨楚合這一樁入了心。 我尚記得兒時第一次與楚合相見,她跪在含元殿中唯唯諾諾的樣子。她的眼神很奇怪,一分臣服,三分歆羨,餘下的盡是說不清道不明。與她說話,她無時無刻不在賠著小心,宮人或多或少都會討好奉承,但楚合不一樣,她的每一字每一語都是怯懦的,躊躇再三的,總要引得人去猜這是否出自她本心。我少時驕縱,凡事隨心而為,喜歡坦坦蕩蕩的人,和她相處只覺十分疲憊,便漸漸疏遠了。 楚合與慕央同養在淮王膝下,後來有一回,宮中擺宴,她跟著慕央來含元殿看我,之後二哥宮中有人來請,我與慕央已走到天華宮門口了,回過頭,她仍立在院中那株垂絲海棠下,絞著手帕道:「過一會兒阿姐就要進宮了,若此時去二殿下宮裡,再去九乾門相迎,來不來得及。」 彼時楚離尚不是後宮之主,她進宮,何須臣眷貴女擺道相迎。 其實我知道楚合在猶豫什麼,她怕以她的身份,配不上入我二哥的無衣殿,她怕慕央被我二哥拖住,宿在宮中,到時過了宵禁,我二哥又要將她塞來我的天華宮,她不喜歡留宿在天華宮。 她是淮王義女,身份貴重,我縱是公主,也不會拿她怎麼樣。隨宮這麼大,多的是去處,她不喜歡天華宮盡可以與我說,但她從來不說,只會端出一副小心翼翼的神色與我道,天華宮比淮王府還好。 我走到楚合面前,與她同立在那株垂絲海棠下,道:「其實你生得很美,大可不必這麼自卑。」 誰知她聽了我的話,忽然抬目看我,眸中閃過一絲怨毒之色,又慌亂著去看我身後的慕央。 我愣了許久,才意識到我的話雖是出自好意,但「自卑」二字卻將她心中的狼狽不加掩飾地袒露在慕央眼前。 也是自那時起,我才發現楚合對慕央的情,從來不是兄妹之誼。 我只是沒想到,當年楚合眼中的一絲怨毒會在年復一年的歲月裡釀成滔天徹骨的恨,最後成了我與她之間再也不可能度化的仇劫。 楚合跪在龍台下,臉上的面紗無風自動,她低低笑了兩聲:「昌平公主這是要惡人先告狀?」 我道:「你究竟是顧璃還是楚合,揭開面紗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說著,立在一旁的侍衛再次制住楚合,伸手就要掀她的面紗,正這時,解劍之聲忽然自另一側傳來,李栟的貼身護衛不知何時來到了楚合身旁,拿劍柄抵住了侍衛的手,說了句:「公主開恩。」 與此同時,四名跟著平西王一同赴宴的府兵也將手放在了腰間刀柄上。 李栟跪地,慘然道:「皇上,拙荊言辭固然有辱昌平公主,但她甘冒性命上表,也是為了天家清白,可謂一片赤誠報國之心。且楚合郡主乃慕將軍亡妻,孝昭皇后之妹,是早已仙逝的人,臣雖未有幸與之晤面,卻久仰其名,若拙荊就是楚合,臣又怎敢納她入王府呢?還望皇上明鑒,也請昌平公主明鑒。」 這個老狐狸,一番話非但將自己撇了個乾淨,還潑我一身髒水。 我沒理他,盯著楚合臉上的面紗,吩咐:「揭!」 「蹭」的一聲,一道寒光自我眼前閃過,李栟的貼身護衛將劍柄往上一撬,露出半截劍身,瞬間割傷了兩名侍衛的手。 二哥爆喝一聲:「李栟!你手下的人竟敢當著皇上的面動兵,可是反了不成?!」 與此同時,衛旻幾步上前,將我護住。但他也僅僅只能護住我,若非萬不得已,絕不能與李栟的護衛動手,因為他是天子朱家的人,眼下於閑止在,沈羽與李栟也在,他們中,誰不是野心勃勃,任何一點天家與平西的衝突,都會被有心之人做文章,動輒成為燎原江山的火種。 好在我二嫂像是堪破困局,同時出刀,自下往上抵住李栟護衛的劍身。 她雖歸順朝廷,聶家軍仍記在沈羽的西裡軍之下,兩藩之間交手,便是另一回事了。 二嫂與李栟護衛正僵持,衛旻借此時機,將我往身後一帶,輕道一聲:「顧娘娘,得罪了。」一把掀開楚合的面紗。 意料之中的一張臉,雙目裡有一如往昔的怨毒,但整個人仍是嬌美的,像一株常開不敗的水仙,弱質芊芊,楚楚動人。 她忽地輕笑一聲,高聲道:「這下陛下不奇怪賤妾為何知道昌平公主的身世之謎,為何手握這些證據了吧?賤妾自小在淮王膝下長大,自比旁人多幾分堪破秘辛的機緣。」 她竟是要與我魚死網破。 到了此時,來集芳苑赴宴的臣子們已鴉雀無聲,楚合淮王義女的身份太有說服力,他們終於對本公主起了疑。 可那又怎麼樣呢?他們的疑心不是空穴來風,我自出生起,就是欺君。 我早已想好了,我可以輸,可以敗,甚至可以死,但不是輸在今日,不是敗在這裡,絕不是死在楚合手上。 我道:「本公主記得郡主當年得了不治血症,早已下了墓,今日出現在此卻成了平西王府的妃妾,難道不該給陛下與慕將軍一個解釋?還是說郡主今日就打算以這樣不明不白的身份參奏本公主,只怕你說的話,他人也不能信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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