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八九


  與此同時,水竹台另一頭傳來一聲輕笑,沈羽道:「這個貼『喜』的信箋竟叫我拾到了。」說著,幾步走去竹台旁,親自將信箋呈給李栟。

  李栟接過,取出信中的旨意,拿目光一掃,臉上的笑意頃刻收了,但也只是收了一瞬,又重新笑起來。

  他目光異樣地掃了沈羽一樣,清了清嗓子宣讀:「……今賜婚長公主昌平與遼東沈氏三公子,征西大將軍,沈羽,願你二人結為連理,永世同好。」

  原本喧囂的,嬉笑的人群一刹寂然,有一瞬間,我竟能聽見懸在半空的天燈裡,烈火灼燒的嗶啵聲。

  於閑止手裡還拿著那個與我掙的四分五裂的燈。

  他沉默地,一動不動地立在原地。

  燈籠裡,火色映照半面紙壁,將紅彤照成淺朱。

  這樣的淺朱色,就好像他當年贈我玉菩薩的紅繩,飽經歲月的磨損,所以舊成這個樣子。

  我想我應該把玉菩薩還給他了。

  烈火燒斷燈籠的竹枝,大半截籠身自於閑止手裡滑落,一下墜地,裡頭的油瓶子打翻,傾倒在水竹臺上,油上落了火,轟然之間便在他足下燒開,眼看就要燎到他的袍擺。

  四周傳來驚呼之聲,莫白莫恒幾步沖上水竹台,於閑止幾乎是被他二人帶著跌退兩步,可他的目光卻一直盯著我,黯然,不解,迷惘,又冷漠。

  正是這時,忽有人握住我的手肘,將我往後方一帶,耳畔傳來慕央的聲音:「當心。」

  二嫂也趕了過來,蹲下身拍了拍我的裙擺,起身問:「小阿綠,你沒事吧?」

  我愣了一下,這才發現原來我方才只看到他離火近,忘了我離這團火其實也很近。

  火勢不大,內侍們取了水很快撲滅。

  李栟帶著笑意的聲音又很快響起:「昌平公主,沈三少,還不趕緊叩謝聖意。」

  平西王打了圓場,方才一瞬的意外仿佛只是平添生趣,那些道行高深的臣子們慣會粉飾太平,也都找回雅興。

  秦雲畫步上水竹台,對於閑止道:「公子,奴婢扶您去歇息。」

  漫天燈盞墜入於閑止的眼眸,星光疏忽不見,他看了我一眼,慢慢垂下眸,然後笑了一下,像是從心肺裡震出的一枚笑,一下便消散在這燈火闌珊的夜裡。

  不知怎麼,我就想起兩年前他初來京師,我與他一起去月老祠求籤。

  那時他誆我說他叫李閑,我亦誆他說我是公主府上的小綠,於是便求了個下下簽。

  我至今記得那條簽文——

  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他的那條是什麼來著?

  是了,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彼時我說:「這月老祠的簽文,怕是不准吧。」

  他目他目光悠悠,聲音也悠悠,應我:「嗯,不准。」

  ***

  水竹台口有一道棧橋,與龍台相接,我穿過棧橋去接旨,沈羽已等在龍台下了。

  他接旨的時候很平靜,只是斂起了平日裡玩世不恭的姿態,但我分明記得,就在方才,平西王從喜箋上念出他的名號時,他眉宇間難以掩飾的錯愕與怫怒。

  縱然性情不盡相同,沈羽有一點與我大皇兄和于閑止很像,在事態無法挽回的時候,迅速冷靜下來,縱是遭逢天大的變故,也能按兵不動,以窺良機。

  我不知道這樣的隱忍是不是爭天下的人與生俱來的神通。

  大皇兄甚至沒多看我一眼,一臉鎮定地宣讀完旨意,我與沈羽正要磕頭領旨,這時,人群一側忽有一名女子高聲道:「等等——」

  我側目看去,正是平西王那位寵妃,顧璃。

  她進京已一月,臉上的濕疹仍沒好,還是以紗覆面。打斷了我與沈羽接旨,她提裙步到龍台下,跪地道:「陛下當真要把昌平公主嫁給征西大將軍?」

  大皇兄冷聲道:「怎麼?」

  顧璃道:「征西大將軍乃遼東王府的三公子,當今遼東王的三弟,手握數萬大軍,威名赫赫,賤妾以為,倘將昌平公主嫁給沈三少,根本不配!」

  此言出,無疑於駁斥大隨天家顏面,下頭頃刻便有臣子憤然道:「不過一名婦孺,今上的聖意,豈容你揣測?昌平公主乃我大隨嫡長公主,今上的親妹妹,身份乃天下至尊,你說她配不上沈三少,無疑於詆毀今上!依臣看,莫不是平西王老糊塗了,收了這麼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入王府,平日裡治內不嚴倒罷了,到了九乾城還不知收斂,怕不要牽連得平西上上下下受她所累!」

  顧璃聽了這話,卻不惱不怒,她平靜地向大皇兄磕了個頭:「稟皇上,賤妾說昌平公主配不上沈三少是有理由的。」直起身,稍稍一頓,忽然抬臂指向我,高聲道:「因為她根本就不是什麼公主!」

  「大膽顧璃!」蘭嘉怫然怒道,「長公主的身份,豈容你一個區區府妾就可以隨意詆毀的?今夜是除夕佳夜,是陛下與本宮的婚宴,你不分場合胡亂行事,是不將陛下與本宮放在眼裡?」

  她說到這裡,朝我皇兄略一福身:「陛下,臣妾今既為皇后,執掌鳳印,無論臣眷,府妾,宗親,都分屬後宮管轄。平西王府側妃顧氏大膽妄為,辱沒天顏,臣妾這便請肅清後宮!」

  言罷,待我大皇兄微一頷首,她頃刻轉身,凜聲道:「來人——」

  「皇后娘娘要治賤妾的罪,賤妾無話可說,但如你們所說,昌平公主倘真是皇女嫡長天下至尊,事關她的清白,難道天家就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連查都不願一查?」顧璃搶在侍衛制住她前,從袖囊裡取出一封信呈上,「若非手握實證,賤妾怎敢輕易詆毀昌平公主?此乃昔淮王的一封親筆信,信上親稱『朱碧吾女』,淮王生前好文墨,一手好字風骨極佳,旁人難以模仿,要查此事其實很簡單,只需找淮王身前的筆墨比對一番即可。」

  她說到這裡,忽地笑了一聲:「其實賤妾手上的信還不止這一封,陛下若當真要查,賤妾還有旁的證據,甚至朝廷還可著人親去淮王陵墓,看看他的陪葬品中,昔故皇后楊氏的陪葬品中,有什麼蹊蹺!」

  此言出,下頭一干臣子全跪了。

  兩名侍衛挾住顧璃,卻不敢將她拖下去——事出突然,殺顧璃最好的時機已經錯過,倘這時候再將她處死,反而顯得天家心中有鬼,在所有人心中蒙上一層疑色。

  我抬目望去,大皇兄面色沉得能擰出水來,二哥看他一眼,頃刻會意,目光中閃過一絲冷色,手扶上腰間刀柄,邁步而來——竟是要親自動手。

  我知道,其實憑當今聖上與煥王爺的本事,這九乾城裡,又有什麼事壓不下去?

  然防民之口甚於防川,我從小在兩位兄長的庇護下長大,如何能令他們自始至終為我所累?今日的事態鬧成這個樣子,二哥若親自斬了楚離,滿朝文武今後會怎麼看我兩位兄長,怎麼看天子朱家?

  立國之道總是以臣民為本的。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