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九一


  楚合道:「我當年患上血症,幸得燕地三皇子良方,取百獸之血根治,豈不知那百獸之血兇險,又詭異多端,到了最後,人竟呈假死之狀。我自墓中醒來,因渾身之血被百獸之血清洗過,不記前事,身體極弱,走出墓地後,幸得一家京郊農戶收留,後來那家農戶北遷,我亦隨他們到了平西,機緣巧合下,入了平西王府為妾。但自今年伊始,賤妾漸漸想起舊事,遲疑再三,覺得若幫公主隱瞞身份,實屬欺君,賤妾是大隨子民,自小受大隨天家恩養,豈能做出這等大逆不道、忘恩負義之事?這才隨王爺回京,將賤妾所知如實稟明聖上。」

  她說到這裡,又道:「賤妾之言,句句屬實,當年收留賤妾的農戶,在京郊為賤妾看過病的大夫,北去路上見過賤妾的商戶,都隨賤妾來了京師,可為賤妾作證。賤妾離開平西前,燕國的三皇子也來了一封親筆信,證明賤妾當年所服百獸之血確有假死之狀,絕非怪力亂神之說,皇上若不信,可傳問證人與證物。」

  「不必了。」我道,「當初收留你的那戶人家,是不是姓曲?五年前為你看診燕國巫醫,是不是為後宮的顏貴人也診過脈?你隨農戶北去遇到的那位商戶,可是做油布生意的?你想起往事後,燕國三皇子為何要給你去信,是不是你承諾了他什麼?」

  楚合聽著我的話,眸色未動,卻仍是從容應道:「昌平公主既已派人查了,便不該再對賤妾身份有疑。」

  我道:「本公主是派人查了,但本公主查到的還不止這些!」我說著,看入楚合的眼,將聲音一緩,一字一句道:「當年孝昭皇后撞九龍柱身死,你跪在金鑾殿摟著她的屍身悉數本公主七大罪狀,本公主那時被人陷害,措手不及,無從可辨,且覺得孝昭皇后是因為被本公主揭發,為求清白而死,心中的確有愧。後來卻發現這一出縝密的戲碼中,有一點怎麼都解釋不通。本公主揭發孝昭皇后,到孝昭皇后撞九龍柱而死,其間有整整三日。而那名被誤以為與孝昭皇后有苟且的侍衛,他的太監身份,早該在第一日就被查到。孝昭皇后雖堅烈,但她與本公主本無仇怨,既知道自己清白仍在,為何還會以死鳴冤。但後來,本公主忽然想明白了。」

  「楚合,你不打算給你姐姐的死一個交代嗎?」

  楚合楚合臉色終於變了,脫口便道:「昌平公主這話是何意?彼時阿姐冤死,賤妾傷心欲絕,幾欲隨阿姐而去,公主的意思,難不成阿姐是賤妾害死的不成?!」

  ***

  我道:「當年本公主告發孝昭皇后,父皇將我與她分別幽禁在天華宮與仁明殿,等閒不允人探視,整整三日,出入過仁明殿的只有你一人。三日後,本公主與孝昭皇后入金鑾殿聽審,她到的時候已精神恍惚,父皇尚未來得及問話,她便泣不成聲,一頭撞在了九龍柱上。」

  我盯著楚合:「孝昭皇后臨終前,說過這麼一句話,『阿離死後,想常伴皇上身邊』,帝后情深,這話甫一聽來再尋常不過,但如今想想,卻蹊蹺至極。她當時是貴妃,除非犯下不赦之罪,薨逝後,自當葬入皇陵,何來不能相伴我父皇身邊之說?再思及她彼時恍惚,傷心欲絕,只有一個解釋,孝昭皇后直到薨殞,都不知道自己是被冤枉的。」

  「本公主尋人問過,早在金鑾殿大審的一日前,父皇便解了仁明殿的禁,還派人前去安撫孝昭皇后,但你卻告訴宮人,說你姐姐傷心欲絕,無顏見人,將所有人謝絕殿外,到連她是否清白都不肯相告。」

  「楚合,你究竟安的是什麼心,連從小與你相依為命的親姐姐都要算計!」

  楚離楚合姐妹情深,楚離冤死後,又有誰會去懷疑楚合?到頭來,所有的嫌疑便落在了我一人身上。

  楚合淒然一笑,目光中卻閃過一絲狠色:「阿姐雖是被冤枉的,但她被人發現與那假侍衛糾纏是事實,阿姐貞烈,縱然知道自己清白,被人誣陷至斯,如何還有顏面面對世人?昌平公主說得頭頭是道,但這一切不過是你的臆測,空口無憑!」

  「本公主空口無憑?」我只覺得她的辯解十分可笑,「楚合,你這些年都幹什麼去了?找來這麼多證人,把自己為何還活著的理由編排得天衣無縫,卻忘了自己究竟是患什麼病症『死』的?」

  我將聲音一沉:「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血症乃不治之症,憑我大隨醫術之精,尚束手無策,那燕國巫醫不過會些招搖撞騙的除祟之術,連顏貴人腿上的濕痛之症都無法根治,怎麼可能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楚合,你仔細回想回想,當年我狀告孝昭皇后之後,憑你姐姐的貴妃之尊,想要將我父皇解禁的旨意瞞她一日,令她困守在仁明殿談何容易?你忘了當初是誰與你合盟,你的同黨又是誰了嗎?」

  引我瞧見離妃與侍衛通姦的人是鳳姑,而鳳姑則是受淮王妃指使。我一直以為那個設局害我的人就是淮王妃,直到今年入冬時節,淮王妃對我說,朱碧,我這麼恨你母后,必有人如我一般恨你。

  她雖與我不睦,但此生愛篤淮王,臨到心灰意冷時,不會平白無故與我說這麼一句話。

  也正因為此,我才想到楚合這個已「死」之人身上。

  隨後平西王進京,接風宴上,李嫣兒以李賢作餌,誘我入桃花閣,設局破壞我與於閑止的婚約,我將計就計,非但從顏貴人那裡審出了那害我之人為的是「以彼之道,還之彼身」,還從李嫣兒口中套出了她要毀我婚約的真正原因,是因為她已得知我非父皇所出。

  我的身世乃天家秘辛,鮮有人知道,而當年楚離之死更不光彩,這些年極少有人提及,能拿著這兩樁事做文章,除了淮王妃與楚合,我想不出第三個人。

  有些事之所以迷霧叢叢,是因為找不到那個破局的點,一旦方向對了,一切都迎刃而解。二哥把衛旻送來天華宮,命他暫為我所用,我便令他竭一切所能追查楚合的「死因」。

  原來楚合當初根本沒患血症,所謂的血症,不過是她的金蟬脫殼之計。

  「其實你最開始,只是染了點輕微的風寒,但令你沒想到的是,即便本公主被幽禁蘭萃宮,本公主的二皇兄依然不依不饒地追查孝昭皇后的死因,儼然就要查到你身上。你怕到時候水落石出,死無葬身之地,只好一不做二不休,謊稱思念孝昭皇后,以至身染血症,借用假死,金蟬脫殼。」

  至於我二哥當年為何沒查明真相,原因其實很簡單,與我一樣,算到了淮王妃,算漏了一個「已死」的楚合,更重要的是,他查到了我非父皇親生,而我的身世,才是這一切最根本的因果。

  我道:「我不知道你許了燕國的三皇子什麼,竟肯請動他出手幫你,帶你從墓地出來,送你前往平西,但百年來燕隨兩國戰亂不斷,異邦狼子野心,燕地的皇子,所圖還能是什麼?!」

  「可惜啊,燕三皇子縱有通天本事,能讓一個人生而死,死而生,但他到底非我隨宮中人,如何顧全得了細枝末節?楚合,當初你初染風寒,是誰為你請的太醫,誰派自己的貼身侍婢去你府上照顧你,你都忘了嗎?」

  楚合的瞳孔漸漸變大,嘴角一顫,囁嚅出幾個字。

  我沒有聽清,但我知道,她已想到那個人了。

  楚合的義母,淮王妃。

  「當初父皇本欲從輕處置本公主,但你不甘心,與淮王妃合盟,瞞下孝昭皇后她的清白之實,最終令她冤死,也令本公主幽禁冷宮。可惜,歷來與虎謀皮,無疑于自尋死路,你決定謊稱血症後,曾央求淮王妃,請她為你解決掉那些知道實情的人,但人都是求生不求死的,誰不會為自己留一條後路?你說本公主誣陷你,說本公主空口無憑,最初為你看風寒的太醫宮中不少人都認識,本公主這便將他請上來,與你對峙如何?」

  楚合渙散的雙瞳裡,浮上些許迷惘色,夜風拂來,吹落仍垂在她耳側的面紗,面紗墜地的一刻,她朝四周看去,像在找尋著什麼,然後目光漸漸定住,不動。

  那是慕央的方向。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