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八八


  慕央道:「已好多了,多謝世子大人掛心。」

  小胖墩子見無人搭理他,便自顧自接話:「聽聞慕將軍的腿疾是護送世嬸回京的路上,為保護世嬸所患?世嬸的事,便是世叔的事,世叔的事,便是阿青的事,阿青三叔府上尚有一些珍貴的治療傷疾的藥膏,這樣,阿青今日一回府,便著人為慕將軍送去。」

  他這一番話下來,也不知是討好了誰,卻將話頭剝皮露骨地卡在這裡,進退不能。

  於閑止靜了片刻,聲色淺淡地開了口:「前些日子原要與阿碧一起去探望慕將軍,臨時有事耽擱了,將軍莫怪。」

  「世子大人客氣。」慕央亦沉默,頓了頓道,「阿碧一人過來也是一樣的。」

  此言出,於閑止的眸光驀地覆上三分冷色,他向我看來,剛要開口說什麼,立在不遠處的秦雲畫步上來道:「世子大人,快要開宴了,雲畫侍奉您入席。」

  言罷,對我與慕央屈膝行了個禮。

  大皇兄與蘭嘉很快便到了,禮官唱過禮,二哥領著百官敬過酒,便正式開宴。

  宴中有煙火禮,凌穹閣上炸開一片滿堂彩,將夜空映得斑斕多姿。

  煙火禮一畢,便有一列身著朱衣的宮女手持長竿,步到水竹臺上,將凌穹閣外懸著的一百零八盞燈點亮。

  大皇兄擱下杯盞,朗聲道:「朕今借除夕佳夜,欲為朕的皇妹昌平賜婚,還望諸位愛卿做個見證。」

  語畢,將一柄尺長的玉杆遞給劉成寶,劉成寶下了龍台,來到我席前,躬身將玉杆呈上。

  我接過玉杆,步到龍台下,對大皇兄行了個大拜之禮,然後道:「今日昌平幸盛,承蒙陛下在婚宴上賜親,又逢除夕佳節,與諸位遠道而來的貴客共度年關,常言道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一百零八盞燈齊齊放飛,仔細飛不動的跌進水裡,不如請幾位貴客與昌平一齊拾燈。」

  大皇兄點頭應道:「便依你。」

  水竹台建在垂綸湖上,四角與中間均有長杆做支撐,以一條長百丈的紅綢在頂上系燈一百零八盞,而紅綢的結,就系在中間的長杆上。

  我道:「待會昌平站在中間解開綢帶,四角中,請遠南世子大人站東,遼東沈三少站西,鎮東將軍聶將軍站北,懷化將軍慕將軍站南,倘有燈籠飄於東西南北角,便請諸位大人與將軍幫昌平拾起。若拾對了燈盞,便請平西王做個見證,為昌平宣讀旨意。」

  平西王李栟聽了這話,哈哈一笑:「他們四個中若有人拾對了燈籠,可有什麼彩頭沒有?」

  我點頭:「自然有的,只要昌平給得起。」

  大皇大皇兄聽了我的話,一應應允,我步上水竹台,待於閑止、慕央,沈羽和二嫂在四角站好,將手裡的玉杆穿進紅綢結中。

  ***

  紅綢上的繩結一個銜著一個,玉杆一挑,綢帶如水,自中間往四方綿延波蕩,繩結漸次鬆開,脫離束縛的明燈盞盞升空,舉目望去,像滿天星辰墜到了伸手可探的地方。

  片刻後,一百零八盞天燈裡,果有九盞不再上升,反是借著風勢緩緩飄落。

  不遠處的人群爆發出一聲輕呼:「拾燈了,拾燈了!」

  落得快的燈盞大都飄到西北角,二嫂撿了兩個,裡頭的信箋上都寫著「吉」字,但她還是頗得意趣,取出信裡的祝辭交給李栟。

  李栟一一念來,大意都是國祚綿長,盛世可昌云云。

  水竹台外的臣工也都乘興,李栟每念一句,便有人跟著舉杯祝頌。

  我沒理會外間的笑鬧聲,目光自始至終盯著一盞墜著明黃流蘇的燈籠。這燈籠墜得慢,卻沒有隨風勢飄向別處,自中間升起,又自中間下落。

  燈籠飄到幾步開外的地方,我疾走上前,正彎身拾燈,目光可及處忽然出現一雙靴頭,與此同時,一隻手握住我的手腕,於閑止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阿碧。」

  我默然片刻,沒有應他,伸手探入燈籠,想取裡頭的信箋,於閑止又先我一步握牢燈籠口,聲音更沉三分:「阿碧!」

  我抬眼看他:「世子大人這是何意?」

  於閑止的目光已染三分霜色,卻沒有答我,只說:「把信箋給我。」

  「為何要給你?」我道,燈籠以竹枝作骨,我本就占得先機,此刻更不退讓,並指在燈籠裡找到信箋,取出半片。

  不遠處的小太監見此情形,連忙捧著玉盤過來呈信,剛走近,卻被於閑止一個泠然的眼風懾住,頓在原地進退不能。

  我再道:「我大皇兄是當今聖上,難不成他的旨意還要先給世子大人過目不成?」

  於閑止聲色清寒:「這信上究竟是你大皇兄的旨意還是你昌平公主自己的旨意猶未可知,本王不過借來一觀,在公主眼裡竟是犯上?」

  他反手握住我的持信的手,要奪我手裡的信箋,我掙脫不能,只得將信箋送回燈籠中。

  水竹台外的人大約是瞧不真切,見我與於閑止因一盞燈僵持不下,還道是要互爭彩頭,一時間打趣起哄。

  於閑止注視著我,一直未將目光移開,半晌,卻歎了一聲:「阿碧,不要任性。」

  我聽得「任性」二字,心頭不知何故竟燒起一團無名火,脫口便道:「世子大人常有紅袖添香在側,春日烹茶,冬來慰寒,自在瀟灑夠了卻要來與阿碧爭一寸長短,是人逢喜事更想錦上添花,還是嫌遠南王府百花看厭,想要一睹京城風光?」

  於閑止聽得這話,愣了一下。

  不遠處又傳來喧鬧聲,原來是我二嫂與慕央又相繼拾得燈籠,由內侍呈給平西王念祝詞。

  只剩兩盞燈籠了。

  於閑止的目光自李栟身上收回,片刻,他低聲道,「如果你問的是秦雲畫,我……可以與你解釋。」

  他沉默了一下,又道:「把信箋給我,好嗎?」

  我從未聽過他以這樣的語氣說話,夾雜著三分無奈,三分空茫,還有一分生怕希望落空的荒涼。

  這樣的荒涼令我心中燃著的那團火驀地滅了,化作片片飛灰,卻不知焚了什麼。

  我輕聲道:「世子大人以為這盞燈籠裡的旨意該是什麼?是阿碧為自己與慕央求取的聖意麼?」

  於閑止看著我,他的目光未動,裡頭卻有潮起潮落,漸漸地,如一泓湖水在寂夜歸於平靜,月光收去雲後,湖水化成深墨色,於是也失了神采。

  他像是終於明白了什麼,緊握著我的手也緩緩鬆開。

  我終於伸手探入燈籠中,取出裡頭的信箋。

  心有遠山又如何呢,不敢攀登才是固步自封的枷鎖。

  信箋翻過來,上頭寫著一個「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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