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
| 八七 |
|
|
|
接親的人就是我二哥。 走到永安門,二哥一抬手,令禁軍精銳分列兩側,兩名宮嬤嬤上前,將蘭嘉從皇輦上扶下。 我舉目望去,蘭嘉鳳袍的袍擺在宮道上鋪了三丈長,從永安門到金鑾殿,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又端然。 她昨日說帝后的成親禮都是做給天下臣民看的,我還不以為然,今日看來,的確是少了幾分人情味。 民間成親是有紅蓋頭與合巹酒的,要拜天地,拜高堂,要夫妻交拜,可大皇兄與蘭嘉的三杯酒卻要用來敬鬼神,敬臣子與萬民。 成親該是兩廂情願使然,該是為廝守一生立諾,與神鬼臣民有什麼相干。 我又移目去看大皇兄,蘭嘉已走到他身邊了,他只看她一眼便將目光移開,可飲罷第一杯酒,唇邊卻浮起一枚似有若無的笑。 我有點意外,倏爾間覺得是自己狹隘,以己度人的時候,偏偏忘了子非魚。 大皇兄在高處站得太久,克己成了習慣,人生中難得有一樁大事塵埃落定,繁文縟節有什麼要緊,重要的是遂心。 人在如意的時候,難免貪心一些,盼著能好事成雙。 午過祭完祖回宮,得一個時辰閒暇,我剛回到天華宮,劉成寶便來了。 「凌穹閣外的燈籠已系好了,一共一百零八盞,陛下說,今晚婚宴上的頭一樁大事便是為公主賜婚,雜家過來請示公主,到時是以竹竿摘燈,還是效仿襄陽公主,解開綢帶,等在竹臺上拾燈籠?」 大隨開朝之初,高|祖皇帝為穩固社稷,有意想將襄陽公主遠嫁大桓。 彼時襄陽公主與朝中一名七品禦史兩情相悅,為了與禦史相守,她想出一個法子,在太|祖皇帝的壽辰上高懸九十九盞天燈作為賀禮,壽宴當夜,她解開綢帶,放飛天燈,可九十九盞天燈中,卻有一盞飄飄然委地,燈盞中藏有一封古箋,赫然寫著襄陽公主若嫁禦史,國祚可昌。 太|祖皇帝明知這一切乃襄陽所為,可當著群臣與使者的面,他若駁斥襄陽,便是斥了大隨的顏面,只好當成天意,成全了襄陽。 這事若放在前朝,襄陽公主定要被世人嗤說不守婦道,但大隨開朝後,數代帝王治下,民風開化,尤其那名禦史實為能臣,娶了襄陽公主後,于政務勤勉不怠,最終成為一代名相,襄陽公主昔日之舉,便被讚頌成堅貞果敢,而以天燈賜親的習俗,便傳承下來。 我問:「怎麼是一百零八盞,不是九十九盞?」 劉成寶道:「九十九終歸缺一,皇上盼著公主能圓圓滿滿,一百零八才最吉利。」又道,「煥王爺還提議說這新添的九盞,也要做出點花頭,是以今日真正的天燈仍是九十九,其餘九盞落在地上,每一盞裡都擱著信箋,信箋上若寫著『吉』,就是為公主攢的福氣,裡頭藏著一句箴言,若寫著『喜』,賜婚的旨意便在裡頭了。一共有八個『吉』,一個『喜』。」 我「嗯」了一聲道:「一百零八盞燈籠,拿竹竿一個一個摘要折騰到什麼時候?今夜是皇兄的婚宴,本公主就不喧賓奪主了,用綢布放燈罷。」 劉成寶應了,看了眼天色,提醒了我句早些赴宴,便退下了。 我將朝服褪下,換好宮裝,攜著小三登趕到集芳苑,臣子已到了大半,王孫公卿裡,除了我二嫂,竟還一個沒來。 二嫂有些訕訕地:「這宮裡的女眷,除了你,我只與蘭嘉說過兩句話,今夜是你的賜婚禮,倘來得晚了,你二哥把我的座兒撤了,我總不好跟皇后娘娘湊桌吃席罷?」 她的話雖有道理,但我一個字也不信,我二哥雖荒唐,但荒唐有度,犯不上趕著今日與我二嫂鬧彆扭。 我看二嫂一眼,沒有應她。 果不其然,不過稍許片刻她就有些忍不住,湊過來問:「小阿綠,你二哥今日怎麼有點不對勁?」 我仍沒應她,她又道:「皇上成親,你嫁於閑止,好事成雙不是,一整日了,他一直板著張臉,便是捨不得你,他也不會……」 「世嬸——」 二嫂話未說完,便聽苑外傳來一聲脆喊。 我移目望去,小胖墩子竟是跟著沈羽與慕央一起來的,走得近了,他抬手正了正發冠,嘟著嘴與我抱怨道:「回宮以後,三叔說有軍務要議,直接將阿青帶去了將軍府,今日這麼大的日子,卻害得阿青都不曾好好著裝一番,這便罷了,阿青原想換一身將軍袍聊勝於無,哪知三叔也不允!」 沈羽沈羽看他一眼,冷笑道:「日子再大也不是你的日子,凡事都想摻和一腳,還問慕央討將軍袍穿?將軍袍是戰功赫赫的將士穿的,你且看看自己的個頭,是提得起刀還是揮得動矛,擋個箭矢都嫌四面漏風。」 *** 叔侄二人又吵起來。 二嫂立在我身旁,本想問二哥的事,大抵礙于沈羽在,方才問到一半的話便咽了回去。 就好比沈羽要借著與小胖墩子拌嘴來化解此時此刻相對無言的尷尬。 他們三人之間真是一筆爛賬。 慕央看向我,沉默片刻,拱手行了個禮:「昌平公主。」 我正欲回禮,人群中傳來一陣私語聲,我循著眾人的目光望去,只見集芳苑東門口,於閑止已到了。 他未著白日裡的朝服,一身雲色長衫外罩玄青絨氅,腰間系了一條月白銜環絲絛,只是站在那,便像一抹玉色入了畫。 他尚未入院,側耳聽莫恒說著什麼,聽著聽著目光中閃過一絲異色,轉頭看了一眼緊跟在他身後,容色姣好的侍女。 這名侍女我見過,正是我去慕央府上那日,為他遞手爐,隨他上馬車的那位。 小胖墩子的嘴皮子功夫承自沈羽,尚未達到青出於藍的境界,一時輸人輸陣,有些怏怏的,見於閑止到了,甩開沈羽的手想去告黑狀,剛走了兩步又頓住,嘟噥一句:「她怎麼來了?」 二嫂看我一眼,問小胖墩子:「那侍婢你認識?」 小胖墩子找回場子,沒理會沈羽告誡的目光,點了一下頭:「她不是什麼侍婢,是世叔爹爹手下一名官爺家的小姐,姓秦,當年世叔爹爹想為世叔納妾,擇了她與另兩名貌美姑娘,但世叔不收,此事本可作罷,她卻甘願自降身段,入遠南王府做世叔身邊的侍婢,去年阿青去遠南,她還塞棗花糖給阿青吃。」 他說到這裡,頗持重地擺了擺手:「不過阿青沒收。」 沈羽早就提醒過我,說於閑止很招桃花,彼時他只點名了一個平西三郡主,我實沒想到還有旁的女子不遠萬里地追著他來京城。 小胖墩子喊了聲:「世叔——」 於閑止移目過來,走得近了,他身後的侍女伶俐,辨出我等身份,先行禮:「雲畫參見昌平公主,沈三少,慕將軍,聶將軍。」 原來她叫秦雲畫。 平西王一家子也到了,沈羽尋著機會,借著與李栟招呼,避開我二嫂,二嫂唯恐我二哥心境不佳,邪火上來又撤她的座,提前入了席。 於是原地只餘了我、於閑止與慕央。 小胖墩子牽著我的手,頗羡慕地看了看慕央,又仰頭看於閑止,仍不死心:「世叔,阿青也想要一身將軍袍,像慕將軍這樣的,以後逢大日子穿。」 於閑止沒應聲,問慕央:「慕將軍的腿疾可好些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