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八〇


  這個其實不用審,他授命於平西王府,今夜不過聽令行事。

  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先是我大隨的臣,後才屬平西王隸下,今夜竟敢在隨宮中堂而皇之的害我,就是本末倒置,單這一點,我便不能容他。

  「拖下去,立刻處死。」

  站在屋後的一名侍衛上前一步道:「敢問長公主,處死之前,可要先將公主之令知會平西王一聲?」

  我還未答,衛旻便沉聲道:「長公主已對三郡主網開一面,平西王若連一名總兵的命都想保,是不將大隨天家的顏面放在眼裡了麼?」

  屋中的人一下撤去大半,我站起身,步到最後餘下的顏貴人面前。

  外間傳來揮刀之聲,伴著一聲淒厲的哭嚎,似有什麼東西骨碌碌滾落。

  該是那名總兵的人頭。

  顏貴人再跪不住,一下子癱坐在地:「昌、昌平長公主。」

  我道:「當年孝昭皇后薨逝,本公主被幽禁冷宮,論位分,原該由靜嬪協理六宮,但你心有不甘,利用你身邊太監佘英牽線搭橋,攀上淮王妃這株高枝,在後宮作威作福了幾年,而今淮王妃倒臺了,鳳印到了本公主手裡,你可是害怕本公主因你與淮王妃的關係遷怒於你,因此才要夥同平西王府來陷害本公主?」

  顏貴人道:「昌平公主明鑒,賤妾與淮王妃,與平西王府只是——」

  「你也不必急著回答。」我打斷道,「你方才那番惺惺作態為的是什麼,本公主看得十分明白,本公主之所以告訴你這些,是想讓你知道,這些年我雖無心後宮諸事,但不代表我什麼都不知道。我知你在這閣內跪了這許久,心裡想必已編出一套真假摻半說辭,我不想聽,我只想聽實話。」

  說著,我別過臉,問衛旻:「方才那名平西總兵的屍身還在嗎?」

  衛旻道:「回公主,屍身已抬走了,但頭顱還在院中。」

  我點了一下頭:「撿回來,讓她出去對著總兵的頭顱跪一個時辰,好好想想自己的下場,想想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想明白了,再來回本公主的話。」

  夜已很深了,外間不知何時又落起雪。

  雪細細的,寂靜無聲。

  衛旻將顏貴人帶出去後,我獨自在門前默立良久,才回身道:「今夜勞煩世子大人。」

  於閑止仍坐在桌前,他手裡的茶熱了又涼,涼了又熱,仍沒能吃上一口。

  他自是聽明白了我言語中的送客之意,只「嗯」了一聲,站起身便要離開。

  莫白在廊下為他批上氅衣,他下了台沿,身形微頓,回過頭來看我一眼。

  他的目光很靜,仿佛比這雪還要寂然,只囑咐了一句:「你若要多留些時候,便等到天明雪停了再走。」

  我心中微微一沉。

  他說這樣無關痛癢的話,便是懶得為自己多做一句解釋了麼?

  遠南的世子大人真是見微知著,曉得解釋無用。

  我忽我忽然有些看不慣他這副波瀾不驚的樣子,看著於閑止的背影,問:「接風宴前,那一碗端給李賢的催睡湯藥,可是出自世子大人的手筆?」

  ***

  於閑止眸色未動,半晌,只淡淡道:「李栟有十多個兒子,其中不乏出色之輩,李賢雖是嫡出,李栟並沒有讓他襲爵的意思,所謂的『世子』之稱,不過是個尊敬之意。而今皇上即將大婚,平西王不帶旁人,卻要令這個七世子進京,其中必有蹊蹺。湯藥是我命人給的,多防範一些,總不會出錯。」

  他這話說得十分坦然,仿佛只是在提一樁無關緊要的事。

  可仔細一想,卻叫人心中生怖。

  這裡不是遠南府,而是隨宮;李賢不是遠南王府的世子,而是平西王的。

  隔著重重關閡,於閑止是怎麼安排人將那碗湯藥送到李賢手上的?

  他縝密非常,既安排了人送湯藥,想必對平西王府接下來的舉動有所預料,既如此,為何我命人將湯藥倒掉時,他卻無動於衷?

  只有一個解釋——

  即便李賢不吃那碗催睡湯藥,來了接風宴,促成了今夜的局,對於閑止來說也無傷大雅,畢竟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於閑止沒有瞞我,他確實只是多防範一些,但他的「多防範」,是在事態了然於胸的情況下順水推舟,是四兩撥千斤的運籌帷幄。

  反正大隨天家與平西王府倘因此事生了嫌隙,遠南于家是樂見其成,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不是嗎?如若不然,他怎麼可能先我兩位皇兄一步找到桃花閣來呢?

  夜雪太細了,還未來得及為這天地染上一抹白,只餘泠泠濕意。

  我步下臺階,心中覺得無力極了,我費盡周折心思百轉,只堪堪參破他坐中一念。

  我探進袖囊,取出那方紅箋紙,輕聲道:「沈羽塞給我的。」

  紅箋紙上折痕工整,我疊的時候很仔細,於閑止垂眸去看,目光掠過他親筆寫的「紅塵有幸」,淡淡笑了,笑容很淺幾不可見,眼底卻糅進了月色。

  我問:「今夜沈羽擺的猜謎攤子,也是你事先布下的?」

  月色仍駐留在於閑止眼底,但唇邊的那抹笑意消失了。

  他移目看我:「你這麼想?」

  其實我知道,胸懷大略如遠南的世子大人,心思都周轉于天下山河之間,如何會為了一點兒女情長就擺個謎面攤子來博我一瞬歡心?不過是沈羽起了興致,管了閒事,於閑止便遂了他的雅興。

  但我就是要這麼問,我真是煩透了他這一身百算千慮未卜先知的本事,寧肯他做盡做絕,連「情」之一字也步步為營。

  我又說:「今夜在桃花閣中,如果我沒有將林含煙帶在身邊,如果你晚來一步,叫李賢與平西王府得逞,我們的婚約,會不會就此作廢?」

  「阿碧,」於閑止眼底的月色也淡了,「你是存心說這些話來氣我?」

  過了一會兒,他又道,「有本王在,沒有如果。」

  他真是生的一副好模樣,置身於月下微雪,桃花枯枝的蕭條中,亦能自成一副雅然生意的畫。

  我說:「世子大人高處不勝寒,平生自然沒有『如果』,可昌平這二十餘年來,身邊處處皆是『如果』,好在平生站得不高,又經得起摔打,至今苟活了一條命。但經今夜一事,實在膽寒,倘大皇兄賜了婚,日後叫昌平與世子大人站在同高處,跌下來豈不是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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