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八一


  我頓了一下,緩緩地道:「心有遠山,只是望而生畏,便不登攀了。」

  於閑止神色未動,淡漠異常。

  可仔細望去,卻能辨出他眼中月色早已化霜。

  我從來不是他的對手,再周旋下去必敗無疑,唯一得勝的方法,見好就收。

  我施了個禮,說:「天有些涼,來人,替本公主送送世子大人。」說著,折轉回桃花閣。

  閣內,林含煙已恢復了些許神志,一名宮女打起簾,扶她坐起,要喂她吃些安神的湯藥。

  她一見我,眼淚又淌了下來,一手扶住被衾遮在胸前,跌跌撞撞地要下地來與我磕頭,說:「若不是公主殿下相救及時,奴婢只怕、只怕是……」

  她不知她今夜實是替我擋了一劫,竟要反過來謝我。

  我心中愧疚,卻知事已至此,做什麼都於事無補,命人將她扶到榻上臥好,問:「先前你說令尊在朝中當差,他是哪個衙門的,叫什麼名字?」

  林含煙目色一慌,連忙道:「令尊不敢,奴婢的父親是禮部下的一名錄事,官微人輕,公主千金之尊,父親的名諱入不了公主的耳。」

  我點頭,又問:「你在這宮裡,還住得慣麼?可曾想家了?」

  林含煙看了我一眼,答:「進宮伺候公主與皇上,是奴婢的福氣,奴婢不敢想家。」但一提到「家」字,喉間哽咽,眼淚也淌得更厲害了。

  我道:「那本公主允你出宮好不好?」

  林含煙一下抬頭望著我,錯愕的目色中浮起片許微光,她又很快咬唇,似覺察自己不該在我面前表現出離宮的願景,說道:「奴婢進宮還不足半載,這便離宮,會……會壞了規矩。」

  我對閣中一名內侍道:「傳本公主之令,便說禮部錄事林氏之女,侍奉本公主有功,而今大皇兄大婚在即,特此恩典,允她離宮回府,日後待她婚嫁之日,本公主亦會為她添一份嫁妝。」

  內侍應是,退下去知會內務府了。

  我又對衛旻道:「你去告訴二哥,就說禮部錄事林氏之女,救護本公主有功,讓二哥酌情提一提他的職銜罷。」

  衛旻應:「是。」

  一夜時間疏忽過去,雲端泛了白,雪卻更大了,厚重的雲團子遮住朝陽,天地間一片雪茫茫。

  我正欲請人將顏貴人帶進屋審,一名侍衛便來通稟:「昌平公主,顏貴人對著平西總兵的頭顱跪了一夜,也不知是魘著了還是惹了寒氣,昏暈過去了。」

  我想了想,道:「罷了,將她帶回天華宮,令方清遠過來為她診脈,等她醒了本公主再審。」

  小三登替我罩上絨氅,在廊下撐開傘,說:「輦轎已等在春殿外了,但閣外雪深,桃林路窄,乘輦反倒行得慢,公主多走幾步。」

  雪紛紛揚揚,為這深宮曲徑鋪上素白。

  桃花閣地處偏僻,宮人來不及清掃,踩在雪上,簌簌碎雪聲在這枯桃林中格外空曠。

  桃林盡頭是桃花橋。

  橋頭立著一人,身似修竹,容顏如畫,擎傘而立,恍惚還以為他身邊桃花枯枝是為他開敗。

  我在原地頓了半晌才步上前去,問:「世子大人還未回麼?」

  於閑止的目光淡淡地落在小三登身上。

  小三登施了個禮,將傘遞給我,先一步往春殿去了。

  於閑止這才道:「本王想不明白什麼叫『心有遠山,望而生畏,不肯攀登』,是以等在這裡,想求一個解。」

  我沉默片刻,道:「世子大人心智無雙,竟也有想不明白的事麼?」

  於閑止看著我,良久,輕聲道:「可能是我自欺欺人,這句話明明分三段,我只肯將『心有遠山』四字拆來細品深銘。」然後他問我,「阿碧,你心中真的有嗎?」

  我與他持傘對立,雪紛紛擾擾的,我沒有回答,垂眸去看足下雪,才這麼一會兒功夫,就沒了我足尖大半。

  於閑止亦沒有作聲,只一步一步朝我走近,直到很近。

  然後他輕歎一聲,伸手推落我手中紙傘,俯下臉來。

  唇上覆上一片溫柔,輾轉廝磨,吐息纏綿。

  但他沒有閉眼,我也沒有,眼睜睜看著透雲灑下的光落在枯枝像要點開一枝花。

  淹沒淹沒了足尖半片雪卻冰冷刺骨,叫我在原地生了根。

  ***

  顏貴人被帶到天華宮後,方清遠過來為她診脈,說她是驚亂中受了寒,睡足一日夜才醒。

  便是這一日夜間,她的容顏迅速枯萎下來,臉色蠟黃,目光空茫,跪在含元殿中,瑟縮得像一根無根枯草。

  大約她已想明白了自己的下場。

  我說:「你是受何人指使的,本公主心中有數,本公主只想知道,為什麼?」

  淮王妃已經失勢,我又即將遠嫁,便是她昔日依附于淮王妃,我哪裡騰的出功夫來料理她?單憑我與淮王妃的齟齬,尚不足以令她陷害本公主。

  顏貴人聽了我的話,目色閃爍得厲害,過了一會兒,才怯怯地道:「回長公主的話,年初公主離京,蘭二小姐領了個掌事宮女的身份留在天華宮,彼時賤妾領著協理六宮的權,聽內務府的公公說,那陣子皇上因思念公主,幾乎每日都去天華宮小坐半刻。賤妾覺得奇怪,皇上政務繁忙,公主尚在宮中時,與皇上也不是日日都見的,怎的而今離了宮,皇上去天華宮竟反倒去得勤了。」

  「後來有一回,賤妾趁著各宮分發錦緞,親自來了天華宮一趟,瞧見……」顏貴人說到這裡,輕咬下唇,目中竟有歆羨之意,「瞧見蘭二小姐陪著皇上說話。」

  我道:「蘭嘉自入宮後便與本公主投契,我不在,她陪皇兄閒談幾句,有何大驚小怪的。」

  顏貴人苦笑一下:「公主從小跟在皇上身邊長大,幾曾見過他與一個宮中女子多言?」又道,「若僅是多言倒罷了,當時蘭二小姐為皇上烹了壺新茶,皇上說茶涼了,蘭二小姐便將茶壺擱在小爐上烹煮。便是她背身的一瞬,皇上的目光便落在她身上,久久不移。那時賤妾就猜到,皇上哪裡是為了公主日日來天華宮,分明是為了蘭二小姐。」

  我愣了愣,當年我被幽禁在冷宮時,大哥亦常來天華宮小坐,但終歸不是日復一日,天華宮離他的未央宮相距甚遠,便是乘輦,來回也要一個多時辰,大皇兄是個勤政的,竟肯日日來,還拿我做幌子,怕是真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我知道大皇兄喜歡蘭嘉,卻不知他喜歡成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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