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七八


  莫恒請的太醫還沒來,眼下桃花閣內只有一位今日幫二嫂看腹痛,又幫李賢看風寒的江太醫。

  我在桌旁坐下,看著江太醫為李賢聞脈。

  他把住李賢的手腕沉吟良久,繼而掀開他的眼皮,忽然渾身一抖跪倒在地:「皇、皇上,七世子這副樣子,是被人下了催|情致幻的藥啊!」

  此言一出,簡直要坐實這一室人的揣測。

  屋內半晌無人出聲,顏貴人走上前來,在桌前翻了個茶盞為我斟上水:「公主……」

  她的語氣輕柔,帶著三分輕柔,三分安慰。

  我抬眼看她,只見她一雙眼裡已有淚意,張了張口,居然說了一句:「事已至此,公主您……」

  什麼事已至此?倘真地關心我,一定會盼著那些肮髒齷齪的事沒發生才好,她這麼惺惺作態,可是在盼著「事已至此」?

  我在心裡搜尋著我與這位顏貴人的恩怨,除了我初掌鳳印時,不允她再喚我「皇妹」,讓她尊稱我一句「長公主殿下」外,再沒有了。

  我接過水,說:「你也替七世子斟一盞。」

  顏貴人一愣,點了一下頭,端水去竹榻前,似是不慎,竟碰落搭在李賢身上的被衾。被衾委地,李賢身上不著一衣,饒是已昏迷不醒,身下一物依舊傲然挺立。

  顏貴人驚得退後一步,手中茶盞碎裂在地,忙不迭跪地懇求:「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二嫂終於忍不住,扶上腰間刀柄,「噌」的一聲拔刀而出:「我這就一刀剁了色欲熏心的王八蛋!」

  「阿瓔。」不等她出手,沈羽沉聲一喚,「莫衝動。」

  兩名內侍上前,撿起地上的被衾,又為李賢蓋上。

  我朝四周望去,想仔細辨一辨,這些人當中,哪些是心懷鬼胎的,哪些是落井下石的,哪些是真正想要置我於死地的。

  直到心中有數,我才站起身,看著地上跪著的顏貴人,問:「你方才說事已至此,什麼事已至此?」

  她仰起頭,似是不解我為何有此一問:「就是、就是七世子對公主,對公主……」

  她後半截話仿佛說不下去,正當時,顧璃輕聲喚:「王爺。」

  李栟終於如夢初醒,跪地向大皇兄請罪:「皇上,今夜出了這樣的事,是臣教子無方,李賢他作下如此大孽,更是罪無可恕!皇上要罰要懲,要殺要剮,臣絕無半字怨言,只是,公主……」他回身看我一眼,「總之,我平西王府,一定會對昌平公主負責——」

  「阿碧什麼時候輪到你們平西王府來負責?」於閑止打斷他的話,「舅父若有功夫,不如仔細將身邊人一個一個料理過去,若沒這個功夫,」他一拂袖,聲音很淡,「本王可以為舅父代勞。」

  我道:「平西王大約是誤會了,七世子並沒有對本公主怎樣。」

  我步去臥榻前,不理會顏貴人李嫣兒精彩紛呈的臉色,將簾子一掀,說道:「他吃了催|情|藥,要對我身邊的小宮女用強,我便阻了阻。」撿起地上的金簪,擱在桌上,「他後腦勺的傷是我砸的,後來看似阻不了了,原想用這金簪刺傷他,還好世子大人來得及時。」

  二嫂聽了這話,松了一口氣,問:「小阿碧,那你可有傷著?」

  我搖了搖頭:「沒有,二嫂放心。」

  二哥看著仍跪在地上的李栟與顧璃,涼聲道:「平西王與王妃還跪著做什麼,起身罷,再這麼跪下去,反叫人覺得你們心中有鬼了。」

  他的語氣裡嘲弄之意盡顯,李栟只當是沒聽出來,在顧璃的摻扶下站起,賠笑道:「多謝皇上,多謝煥王爺。」

  這時,莫恒請的太醫到了,重新替李賢聞了脈,說:「七世子身子原就發熱,屋內有點著地龍,地火燥熱,兩兩相沖,不宜將養,最好挪去另一間閣室。」

  李賢要被挪走,平西王與寵妃自也要跟著走。

  李嫣兒看我一眼,垂下眸子,埋首疾步跟上,我喚了一聲:「三郡主留步。」然後對大哥二哥欠了欠身,「今夜之事,說到底是後宮之事,阿碧既執掌鳳印,此事交由阿碧一人處理即可,二位皇兄與沈三少不如早些回去歇息。」又對於閑止說,「世子大人來得早,勞煩多留一會兒,為昌平作個證。」

  於閑止看著我,點頭:「好。」

  大哥與二哥對視一眼,二哥說:「我把衛旻留給你,他就等在桃花閣外,倘有事,你隨時差遣。」言罷,叫上二嫂與沈羽,一併離開了。

  我又對閣中一干後宮嬪妾道:「除了顏貴人,其餘的也都走吧。」

  桃花閣內,除了於閑止、李嫣兒與顏貴人,便只餘了閣內總管徐撫,江太醫,以及今夜問我討人尋李賢的總兵,其餘的都跪在外頭。

  我對小三登說:「你出去告訴衛旻,讓他帶兵封鎖整個春殿,今夜但凡在桃花閣內外出現過的,見過本公主的,一個也不准走!」

  小三登領命,推門出去了。

  隙開的門角吹進寒風,將李嫣兒的髮絲拂亂。

  我步我步到她面前,開門見山地問:「為什麼要害我?」

  ***

  李嫣兒一聽這話,瞬時張惶起來。

  她朱唇微張,半晌才吐出一句:「你……你憑什麼說是我害你?」

  我說:「你自己聽聽你現在的語氣,再拿面鏡子照照你現在的樣子,窮途末路了,連辯解都這麼拙劣?既這樣,不如實話實說更痛快些。」

  莫恒與莫白守住閣門,閣內無一人敢出聲。

  於閑止在桌前坐了,小三登為他斟了盞上好的茶,他卻沒有端來飲,寥寥茶霧在他面前彌散開,叫人看不清他在想什麼。

  李嫣兒的目光落在於閑止身上,眸中慌亂簡直無處藏匿,濃到極時竟化作一股惡意,轉頭怒視我:「我說錯了嗎?你好端端地站在這,不過是衣襟上脫了一顆扣子,這就叫我害了你?是,你是大隨昌平公主,身份尊崇無人敢不敬,但我堂堂平西郡主,也不是任人潑髒水的!」

  「再者說,今日出了這樣的事,歸根究底是我平西王府遭災遇難,七弟弟的催|情|藥究竟是誰下的尚未可知,於他身子可有損傷可有遺症亦有帶驗明,你身為長公主執掌鳳印,理應料理好後宮諸事,今日出了這樣的岔子,我平西王府尚未向你討說法,你倒惡人先告狀了?」

  她愈說愈義憤填膺,仿佛連自己都信了她這套說辭,轉而冷笑一聲:「也是,彼時桃花閣內無人,只有昌平公主與我七弟弟,焉知那催|情|藥不是昌平公主下的,倒要在這賊喊捉賊。」

  她把黑白顛倒成這個樣子,連頰邊都浮起一團紅霞,若不是眼底的驚惶難以掩飾,連我都要覺得她無辜。

  我說:「你怎麼知道彼時閣內無人?」

  李嫣兒一愣,張了張口,沒說出一個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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