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
| 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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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婢女這才發現我與於閑止到了,忙不迭見禮,然後道:「回昌平公主,回世子大人,奴婢是循慣例伺候七世子吃藥,今晚有夜晚,因此奉藥奉得早了些,可是七世子怎麼都不願吃。」 我目光落在宮前的臺階上,瓷碗碎得到處都是,藥汁四濺,看來李賢砸了不止一碗。 可李賢聽了這話,卻氣呼呼的:「這藥味兒怪!」又切切看向於閑止,近乎懇求:「世子表哥,阿賢不想吃藥。」 他眼底盈著淚,裡頭還摻著一絲畏懼。 昨日陪他用膳時,侍婢盛了藥湯來,他分明乖覺飲了,怎麼今日抵觸成這樣? 正好下頭有人端了碗新的來,我順手接過,聞了一聞,苦得很:「這藥味不對,不是他慣吃的吧?」 那婢女目中露出駭然之色,看了我一眼,又看於閑止一眼,卻沒有回答。 我喚來一名內侍:「去太醫院請方清遠。」 「不必了。」這時,於閑止道,他的語氣淡淡的,「這碗藥裡添了夜交藤,茯神,與黃連,原該有定心寧神的功效,只是添得多了些,吃過不久,人就昏昏欲睡。」 那婢女磕頭道:「昌平公主恕罪,世子大人恕罪,這是王爺的意思,王爺怕七世子接風宴上吵鬧,唐突了皇上,因此,因此……」 我一愣,平西王李栟有十多個兒子,難免會有偏寵有冷落,未想他對這個李賢,竟涼薄成這個樣子。 可既是涼薄,為何不涼薄到底,何苦帶上他來京城走這一遭呢? 我原想問問於閑止是怎麼瞧出那藥的端倪的,可轉而一想,醫術高明如方清遠,未必能一眼看出一碗藥湯裡擱了什麼,擱了多少,於閑止未卜先知的本事,不過是源於他的一步千算心思神通罷了。 我道:「把這藥倒了。」 婢女愣然:「可是長公主,王爺說——」 「他只是癡鈍了些,又沒瘋,是什麼藥?」我打斷婢女的話,再吩咐,「倒了,如若不然,倒叫人以為是我朱家怠慢了貴客。」 李賢原是換好了朝服的,可惜沾上的藥漬,又該重新穿戴。 耽擱了這許多時候,天已有些暗了,暮風四起,涼瑟瑟地吹進宮來,李賢一面任宮婢幫他理冠帽,一面對我咧嘴笑:「昌平姐姐真好。」 我點了一下頭,交代:「那你今日便聽我的,你父王的接風宴上,切忌不可吵鬧。」 李賢的冠帽已整好了,他對著銅鏡看了看:「公主姐姐說什麼,阿賢便是什麼。」說著,便要捉了我的手來牽。 我還沒來得及收手,忽然便被於閑止帶得退了一步。 他看了一眼宮門,說了句:「門前風涼。」然後褪下墨色大氅,罩在我身上。 在一在一旁椅子上寶相莊嚴地坐了良久的小胖墩子似是終於參破什麼玄機,下了地,來到李賢身邊,分外嚴謹地叮囑:「七舅舅,世嬸已是世叔的了,她的手只有世叔能牽,但阿青可以牽著你。」 *** 今晚的接風宴開在尋月臺。 尋月臺建得別致,拾級而上,只見一片廣袤平整的樓臺,薄薄一層漢白玉鋪於其上,中間挖了數條蜿蜒曲道,又設棧橋,又引活水,犬牙交錯。 因此古人是登高望月,到了尋月臺,是登上高處,卻要埋頭去找月影落在了哪一方水中。若逢中秋明月夜,便是月華,星暉,漢白玉光交織的好景了。 我因李賢的事耽擱許久,到了尋月臺已有些晚了。 莫白迎上來,與我和於閑止行了禮,說:「皇上與煥王爺還沒到,其餘人已來了大半,沈三少在棧橋頭擺桌設了個彩頭,與平西王正耍得投契,世子大人與昌平公主既來了,不如先去湊個趣。」 話說著,尋月臺上傳來一陣笑鬧聲。 於閑止「嗯」了一聲,一手抱起小胖墩子,往臺階上走。 李賢十分興奮,拍手說:「湊趣湊趣,世子表哥,阿賢要去湊趣!」 小胖墩子趴在於閑止肩頭,頗持重地點點頭:「這就去了。」白撿李賢一個嘴上便宜。 棧橋頭果然圍了許多人,沈羽老遠看見我二人,招呼:「閑止,小阿碧,你們快過來猜謎。」 今晚赴宴的人其實不多,除了世家藩王,便是一些與天家有瓜葛的臣子宗室,彼此之間都沾親帶故,免去許多俗禮,反而更像家宴。 桌上的謎面很簡潔,一張紅紙上畫了一朵白春杏。 沈羽說:「打一句詩,想好了便用案頭的青筆直接寫在紙上。」 桌上還另放了一方玉鎮尺,下頭壓著一疊旁人猜的謎底,我翻了翻,寫什麼的都有,挨邊兒的寫杏,寫春,譬如「梅花已謝杏花新」,又譬如「春日遊,杏花吹滿頭」,不挨邊兒的連「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都寫出來了,也不知是怎麼猜的。 沈羽又道:「每個人都得猜,猜錯了罰酒,倘猜對了,」他回身,指著內侍手上的手爐,「平西王備的彩頭。」 手爐做得別出心裁,紅銅為瓤,外皮裹著金,金上鏤空雕了繁花春宴,最後密密實實地罩上一層品質極佳的暖玉,玉是明透,穿玉望去,金上繁花似要開滿人眼,若在爐內擱碳,那溫熱宜人,長久不褪。 我在深宮二十餘年,從未見過如此別致的手爐,也不知是哪家匠人巧奪天工。 平西王李栟笑道:「別看這手爐精巧,謎可不好猜,每人猜一句,已猜了二十來句,沒一個猜對的。」 李賢撓著頭,十分苦惱地盯了謎面一會兒,說:「阿賢猜不出,阿賢吃酒。」 說著,接過宮婢遞來的酒,一口飲了。 小胖墩子說:「阿青人小,也猜不出,跟七舅舅一起吃酒。」伸手就去拿另一名宮婢手裡的酒。 沈羽先他一步奪過酒盞:「你是嫌抄經抄得不夠,手指頭又癢了?」 小胖墩子轉頭往於閑止肩頭一趴,告黑狀:「世叔你看,二叔又欺負阿青了!」 那頭宮女又斟好兩盞酒,預備給我與於閑止。 我有寒疾,向來是能不飲便不飲,但若略微吃一盞,想來也無妨,何況眼下這麼多人在,若推遲,憑的墮了旁人興致。 但於閑止的傷疾才是半點酒水都沾不得。 我盯著謎面思量許久,想著幫他猜一猜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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