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七二


  我翻了個身,不欲理會。

  今日在子歸殿用膳的,有我大皇兄,有我二皇兄,還有遠南世子於閑止。

  因此不管出了什麼事,他們都能擺平,倘擺不平,那我縱是過去也無濟於事,至多為兩位皇兄與世子大人解個悶罷了。

  小三登接著道:「平西的三郡主趕去子歸殿並著平西王一起用膳了,席間像是又提了一回她與世子大人的親事,說是,說是……」

  他似乎不知當怎麼說接下來的發生的事,過了好一會兒,才將話頭續上:「說是世子大人當著皇上、煥王爺與平西王的面回絕了三郡主,且回絕得過於薄情了些,三郡主當下就泣不成聲。」

  我心下一抖,翻過身坐起:「於閑止怎麼說的?」

  「世子大人說,三郡主徒生妄念,早該斷了,還讓平西王莫要縱著三郡主性子行事,這麼下去,等閒傷了遠南與平西的交情。」

  我愣住。

  不是于家與李家。

  是遠南與平西。

  於閑止的母妃就是平西王的妹妹,他縱是拿著于李兩家的私交來脅迫平西王已是很過,豈知他連私交都不屑於提,逕自提了遠南與平西兩地的藩交。

  還是當著我大皇兄,這個大隨天子的面。

  這話說得何止薄情,薄情好歹有情可餘,他是切切實實的無情。

  我問:「那平西王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小三登道,「只能斥三郡主任性妄為,與世子大人賠不是了。」

  遠南的勢力較之平西強上太多,平西王做小伏低該在情理之中。

  但我心中卻沒有因此鬆快多少,今日的宴席上,若於閑止這話不是對平西王說的,而是任何一個稍有能力與遠南相爭的藩王,只怕今日過後,兩邊不開戰也該斷了交情。

  可憐李嫣兒原還抱有一線希望,於閑止這一番話,是將他們表兄妹的情誼,她寄予希望的于李聯姻通通斬斷了,一點退路都無。

  子歸殿出了這樣大的事,說到底與我有些干係,然而一直到夜裡,也沒個緊要的人過來與我現身說法,我大哥沒有,于閑止沒有,二哥他也沒有。

  倒是二嫂來了一回,一臉愁悶地與我吐苦水,問明日的群臣會宴,她能不能遲些去或者乾脆不去。

  她慣來煩這種你來我往的場合,何況明日給平西王接風,我二哥來,沈羽也來。

  我說:「你早已與我二哥和離了,如今也不歸我後宮管,你明日去不去吃宴,該跟兵部請示,問我做什麼?」

  這話說出口,我又反應過來,二哥他轄著兵部呢。

  二嫂更愁了:「你二哥他三日前親自下了一道諮文,說該去接風宴的一個也不能少,一個也不許遲,我覺得他針對我。」

  我覺得也是。

  二嫂又說:「小阿綠,如今只有你能幫我了,你想想,倘使有人叫你吃宴,讓於閑止坐你左邊,慕央坐你右邊,你是什麼感受,這個宴你能赴嗎,你敢赴嗎?」

  我推說困了,命小三登把她哄了出去。

  平西王雖住宮中,但並不與李賢一起落榻于攬華閣,而是攜了寵妃顧璃宿去了蘭照宮,翌日又遣了婢女來天華宮,說:「今夜的宴席,平西王會攜王妃同往,七世子那裡,就有勞長公主多多看顧了。」

  竟是連管都懶得管。

  看來這個李賢因為天生癡症,不受寵得很。

  時至午過,我想起昨日李賢說想見小胖墩子,提早一個時辰去沈羽的倚暉堂接阿青,可轎輦剛過小廊徑,於閑止已牽著小胖墩子等在石徑頭了。

  冬日的光是靜的,雪也是靜的。

  他仍著一身墨色大氅,眉目比光與雪更靜。

  小胖墩子見了我,歡呼一聲:「世叔說在這裡可以等到世嬸,果然等到了!」

  我下了輦,默立一會兒,才與於閑止見禮。

  其實自此前我與他在倚暉堂一番爭執後,已許久沒說過話了。

  我記得那日,他最後問我,阿碧,那你還肯嫁我嗎?

  彼時我沒有答他,一如他今日沉默寡言,見我見禮,也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我覺得局促,想起他昨日對平西一家的無情,心中更是惘然,笑了笑說:「昌平還要去攬華閣尋平西七世子,便不多陪世子大人了。」

  至於李賢想見的阿青,只有另擇日子帶小胖墩子過去了。

  誰知小胖墩子一把拽住我的裙擺,興奮地道:「世嬸不與阿青一起麼?世叔也正是要帶阿青去瞧七舅呢。」

  我愣了愣。

  是了,我險些忘了,這世上,能有什麼事是遠南大世子算不到的呢?

  我不由看向於閑止,他亦朝我看來,他的眸子裡像盛了半碗冬日雪,被日暉一照,要片片化開。

  他亦低聲道:「一起去吧。」

  我這我這才發現他方才的寡言原來是難開口。

  ***

  我與於閑止剛到攬華閣,便聽到瓷器脆裂的聲音。

  院子裡的宮女跪了一地,宮門敞著,李賢獨一人坐在門檻上,嗚嗚咽咽地抬袖拭淚。

  一旁立著一名常跟在他身旁伺候的侍婢,眉目間三分焦急三分無奈,勸說:「七世子,您若不吃這藥,奴婢等如何與王爺與王妃交代。」

  我走過去,問:「這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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