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
| 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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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謎面的線索太少,紅紙上一朵白杏,眼下是寒冬臘月,杏是初春的花,我能想到最佳的,便是一句「梅花已謝杏花新」,方才已有人猜過,卻是不對。 我搖了搖頭,剛要去接宮婢手上的酒,於閑止抬手將我一攔:「等等。」 沈羽眉梢一挑:「怎麼,世子大人心裡像是有謎底了?」又對李栟道,「看來平西王的寶貝手爐要收不住了。」 李栟大笑:「倘是閑止猜出來,本王便是舍了這手爐又何妨?」 於閑止將小胖墩子交給一旁的莫白,提了案頭青筆,忽地一頓,別過臉莫名看了我一眼。 我納罕,還沒辨出他這一眼是何意,便見他收回目光,下筆成詩,一句已落於紙上。 紅塵有幸識丹青。 怎麼是這句? 周遭已有耐不住性子地問:「對了麼?答對了麼?」 沈羽與李栟嘖嘖稱奇:「不愧是遠南大世子,心思奇巧,連這也能猜對。」 見眾人還是不解,沈羽又提點道:「你們且看看這紅箋紙,想想讓你們猜謎時,我說過什麼?」 讓我們猜謎時,沈羽曾說,打一句詩,想好了便用案頭的青筆直接寫在紙上。 紅箋紙上,一行「紅塵有幸識丹青」風骨颯然。 我盯著這一句青筆寫成的詩看了半晌,腦中忽然靈光一現。 原來如此,沈羽竟是在謎面上取了巧,這張紅紙上的白杏,只是一半謎面,而另一半謎面,則是沈羽這句「青筆寫在紙上」,紙為紅朱,墨為青雘,提青筆寫在紅紙,而「杏」字與「幸」字同音,提青筆寫在紅箋紙上的過程,可不正是紅塵有幸識丹青麼? 我驀地又想起於閑止在寫下這句話時,看我的那一眼。 丹青二字,丹作朱,青作碧。 竟然是我的名。 耳根子倏爾一燙,我一時有些無措,只得接了宮女手上的酒,訕訕地道:「我沒猜出來,自罰一杯,自罰一杯。」 酒盞剛到了手上便被於閑止奪過,他順勢拿了平西王的寶貝手爐塞到我手裡,清清淡淡地道:「這個你收著。」然後一口將我的酒飲了。 周圍人見謎底已猜出,便都散了。 莫白喊了一聲:「世子大人。」 於閑止搖了搖頭,看向我,剛要開口,只聽下頭的內侍忽然通稟:「皇上到——煥王爺到——」 大皇兄免了我等的禮,往龍座上坐了,二哥往左側臣子席上掃了一眼,大約是瞧見我二嫂竟還沒到,臉一黑,沉聲吩咐:「來人,把這一桌給本王撤了!」 一名內侍上前來:「稟煥王爺,這一桌的貴客是,是……」大約是不敢在我二哥面前提二嫂的名,支支吾吾地又道,「倘貴客來了,沒座兒吃宴可如何是好?」 二哥二哥冷笑:「有本事來遲,有本事不吃宴啊?」一拂袖,「沒座兒就餓著!」 *** 李嫣兒過來心不甘情不願地與我行了個禮:「昌平公主。」 我「嗯」了聲,任她將李賢領走了。 沈羽在一旁磨磨蹭蹭地收了半日謎面攤子,終於尋著機會,湊頭過來:「小阿碧,你可得謝我。」 我只當是沒聽明白他這話,捧著手爐打哈哈:「是得謝,是得謝,手爐這麼好,非但要謝沈三少,還該謝平西王。」 那頭賓客已陸續落座了,大皇兄也沒管我與二哥尚未入席,任人開了宴。 沈羽說:「你是揣著裝糊塗?於閑止『有幸識丹青』也寫了,一杯賠禮酒也吃了,你竟還不肯原諒他?」 階台下上來幾個舞娘子,伴著琵琶曲,廣袖一展拋來一蓬濃香。 兩名內侍在這蓬濃香中,把我二嫂的座兒撤了。 沈羽沒有適可而止,追問:「於閑止是因什麼事將你惹著了?你二人那日在我的倚暉堂吵過後,他竟一個人在院子裡坐了許久,我從沒見過她這樣。」 我愣了愣,剛想開口,只聽沈羽又說:「不過他這樣,也挺有意思。」 我始知沈羽今日擺這個謎面攤子不單單是為幫於閑止解圍,大約還藏了點看笑話的意思,謎面出得這樣機巧,或許我與於閑止都猜不出,一同飲了酒,才最合他的意。 內侍將二嫂的座兒撤走後,二哥似乎仍不順意,四下望了一陣,終於找到我,大步走來。 唔,他大約是以為我做了二嫂的倀鬼,任她來遲,要找由頭與我發一通邪火了。 沈羽樂子上來了,便說:「於閑止怎麼只寫了一句『紅塵有幸識丹青』?既要致歉,不如寫得直白些,提一句『十里紅塵,幸甚識卿』豈不更妙?」 我看沈羽一眼,抬起手,沖正向我走來的二哥打招呼:「二哥,二嫂呢?」 沈羽臉色一僵,一瞬間似失了滋味,折身走了,臨走前,將一個事物塞到我手裡。 二哥在原地定了一會兒,抬手指了指我,大意是罵我渾得很,亟亟也走了。 他就是這樣,那些心思雖已昭昭然,卻不能被人點破,倘一點破,便恨不能找條地縫鑽進去。 他的那些心思,說白了,就是我二嫂。 我一箭雙雕,心中十分得意,落了座,舒心愜意地賞起歌舞,閑來將沈羽塞給我的事物翻來看,竟是於閑止方才猜謎時寫的紅箋紙。 那字跡真是好看極了,竹作姿,霜為意。 我不由朝他望去,他正與我大皇兄和平西王說著話,也不知是否因為先前吃過酒,眼底含著微醺的光,時隱時現的,像剛著了色的畫,提起筆墨未幹。 他垂眸去看他手裡的茶,平西王似是說了什麼,惹得他一笑,有月華在他唇邊蕩開。 可他再抬頭,卻逕自朝我望來,目光坦然,像知道我在看他。 我心下一抖,險些碰灑了宮婢剛盛的湯,匆忙間將紅箋紙收了。過了一會兒,又拿出來,細緻對折,重新收好。 宴席過了一半,小三登終於來了。 他額角有細細密密的汗,胳膊肘還搭了身絨氅,我將身上於閑止的氅衣褪了,批上他為我帶的,問:「不是讓你去尋二嫂麼?她是出了什麼事,沒與你一塊兒來?」 「聶將軍午過吃壞了肚子,腹痛了小半日。」 我一愣:「要緊嗎?可曾傳太醫了?」 小三登道:「傳過了,太醫說大約是將軍府的冬棗放壞了,聶將軍吃了幾顆,因此腹痛,眼下已服過藥,沒什麼大礙,聶將軍沒讓通稟皇上與煥王爺,是怕惹人擔心,奴才守著她好了,才回天華宮為公主取氅衣。」 眼下已近臘月末,宮中到了這個時節,早已不備冬棗了。 我問:「冬棗是哪裡來的?」 小三登啞然:「這個……奴才沒問。」 正說著,二嫂終於也到了,她是來得遲,先過去與我大皇兄和平西王賠了個不是,逕自到我跟前,訕訕地說:「小阿綠,我跟你拼個桌?」 她竟也能猜到我二哥早八百年前就撤了她的座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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