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六六


  可是這一切又如何由得我去選?我若執意留在宮中,我的身份勢必會讓大皇兄與蘭嘉為難,可我若離開皇宮,我又能到哪裡去?

  淮王妃說,只可惜,當初最好的那個,公主心心念念的那個,早已與你蹉跎一生了。

  我從前以為我與慕央蹉跎的只是年歲,哪怕不能廝守,那麼長相守望也可了此一生。

  卻不知今夕何夕兮,我此刻站在這裡,我的身心,已只為眼前這個人所牽動。

  我沒有應聲,卻聽於閑止有些遲疑有些艱難的開了口。

  我從沒聽過他用這樣的語氣,帶著一絲擔心一絲懇求,說:「阿碧,我是真地想照顧你,真地……真地不想再失去你。」

  但我到底是沒機會回答他了。

  小三登帶著一個佝僂的身影進倚暉堂的時候,我恍惚間還以為回到了十七歲那年,父皇的貼身太監薛頌因離妃之死來天華宮宣旨。

  薛頌跪下身,時光在一半光一半影雪地上漸次褪卻:「敢問公主今日可是要往淮王府宣旨?」

  我道:「是。」

  薛頌薛頌道:「太上皇病中思念公主,特命老奴來請長公主先往西華宮一趟。」

  ***

  西華宮是行宮,位於鴉留山下,父皇自退位後一直僻居於此,我已近六年沒有見過他。

  去西華宮的路上,我心裡裝著的,卻是於閑止最後問我的問題。

  我還肯嫁他嗎?

  我想說我肯,哪怕我深知他是冷漠而薄情的,但我相信他一直真心待我。

  雖然我如今唯一能信的,也只有他是真心待我了。

  西華宮有個背山的小閣,閣外峭壁陡崖,有飛瀑自山頂傾瀉而下,白龍噴雪一般。

  閣中光影晦暗,父皇面朝瀑布背身而立,也許是聽到我的腳步聲,緩緩道:「碧丫頭,你來了。」

  我跪下身去:「兒臣參見父皇。」

  他似乎歎了一聲,道:「這裡沒有旁人,你不必拘於禮數,起來罷。」

  父皇的聲音蒼老了些,發色已花白,但背影依舊挺拔。

  挺拔得好像一株寒天碧樹,永遠高處不勝寒。

  我不知當說什麼,靜了半刻,垂眸道:「昌平不孝,多年未曾跟父皇請安,父皇近來安好?」

  他卻沒有答我,而是道:「日前煊兒來看朕,說他除夕便會與蘭式二女大婚,屆時亦會將你賜給於閑止。」

  我應道:「是。」

  「你肯嫁他了?」

  我道:「世子大人博學高才,人中龍鳳,是昌平從前太過任性,才誤了他,誤了自己。」

  此話出,父皇默然良久才道:「煊兒說得沒錯,多年過去,你已長大了,許多事已學會自己看開。」閣外水風拂來,他頓了一下,又道,「若為父沒有記錯,蘭式二女靈慧溫雅,煊兒一直喜歡,此番肯立她為後,或可解了他多年來的心結,卻是好事一樁。」

  我垂眸道:「父皇聖明。」

  他又問:「煥兒呢?」

  我道:「二皇兄一直很好,如今燕地有亂,他成日於兵部議政,已不再是從前潦草度日的樣子。」

  父皇聽了這話,像是想起什麼,笑歎道:「煥兒自小便十分疼你,你……自入蘭萃宮後,他便有些記恨為父,這些年雖也常來看朕,但已許久沒與朕說過知心話了。」話止於此,回轉身來,頹然一歎:「是啊,朕老了,朕的兒女也都長大了。」

  我這才發現父皇銳利的雙眸變得昏花渾濁,雙肩單薄,早已不堪重荷,或許挺拔的背脊是他身為一朝帝君,始終不肯放棄的驕傲。

  心中微微一疼,我不由道:「父皇不必憂心,時日還長。」

  他卻道:「昔日身邊的人都故去了,朕時來常見離兒入夢,大約大去之日將近,她在等朕去陪她。倒是你母后和淮王一直不肯原諒朕,這些年來,朕從未夢見過他們。又或許,是朕從未原諒他們。」說罷,扶著閣內的椅凳坐下,緩緩道:「碧丫頭,過來。」

  我依言走近了些,他忽然苦笑道:「你如今的樣子,與你母后二十三歲那年如出一轍,只這眉間的三分堅韌,不知肖似了誰。」

  我心下一抖,雙膝落地,跪伏道:「昌平帶罪之身,罪該萬死。」

  父皇卻擺了擺手:「你何罪之有,說來還是為父偏執,覺察你是淮王之女,竟一時罔顧你我多年的父女情分,險些要了你的性命。」

  我一驚:「父皇?」

  他歎道:「人老了,許多事便已想開了。朕不甘心,淮王又如何能甘心。那年他本已要娶阿棠為妃,卻是為父一直傾心于阿棠,假借戰事支開他,將阿棠接進宮來。數年後他們再相逢,煊兒煥兒早已出世了。可朕如何能料到,哪怕朕與她已育有二子,她對淮王仍念念不忘,仍舊……」他說到這裡,哀然感懷,不再作聲。

  我道:「這些年來,曾有人數次勸阿碧,說木已成舟,不必追尋往事因果,但阿碧始終不甘,汲汲營營,走走停停,可等到因果揭示,才發現原來無論我怎麼做,怎麼委屈求全,如今的一切,早在許多年前就已註定了。」

  「父皇,阿碧如今明白,有些事的結局,最悲不是塵埃落定,而是木已成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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