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六五


  淮王妃是生是死,對於閑止這個表侄來說,原是沒什麼的。

  我不禁在心頭唏噓,狠心拒絕用情至深的李嫣兒,一手促成大皇兄與蘭嘉的親事,到如今絲毫不念淮王妃的生死。

  遠南世子大人何止冷漠寡情?能步步為營做到這一步,且還從容得像個看客,就好像、就好像沒有心的人一般。

  沈羽的目光在我和於閑止身上微一徘徊,起身理了理衣袖,「兵部的人是越發不會辦事了,說好來取軍陣圖,眼下已過了時辰。」又招呼了小胖墩子,歉意一笑,「我趕著往兵部一趟,你二人若無事,便在這等上一等。」

  隨著沈羽與胖墩子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外,倚暉堂的一干宮人也撤得乾乾淨淨。

  椅暉堂外立著一株寒梅,枝幹蜷曲糾結,似有心事惆悵難言。

  我亦覺得無話可言,起身施了個禮,「那便勞煩世子大人在此等一等三少,昌平要去淮王府宣旨了。」

  方走到宮門口,便聽茶盞「嗒」一聲被放在案幾上,於閑止的聲音清清冷冷傳來:「你心中有些什麼,在想些什麼,不妨說出來。」

  我腳步一停,回過頭看他。

  他背光立在倚暉堂外,先前的笑容早已斂了,換上了他獨有的,與生俱來的淡漠神色。

  我想這樣也好,他這幅樣子,我才好將這些日子心頭的困惑坦然地問出來,才不至於小心忐忑步步驚心。

  我道:「你小時候,與淮王妃親是不親?」

  於閑止似乎沒想到我會先問這個,愣了一瞬便笑了:「皇室宗親,相處皆以儀禮待之,何來親疏之說?」

  我道:「幾日前我去探望淮王妃,她于佛龕前念經,唯與我提及你小時候曾養在她身邊三年,淮王妃無所出,便是有楚離楚合為養女,也只視你一人如親子可是——」我朝他走近一步,直直看入他的眼:「可是這一次,卻是你害她!」

  「淮王妃不傻,即使要命尤姑毒害甯思,也可等到立後之後,何必要趕在事發隔天這個風頭浪尖上?可倘若不是淮王妃命尤姑毒死甯思的,這座深宮,還有哪個人如此神通廣大,只要搬出他的名諱,淮王府的尤姑便會悉聽吩咐?」

  「你曉得我早在芳辭宮安插了人手看著尤姑,將計就計令尤姑中了圈套,平白將淮王妃的把柄送到了我的手中,你是想害這個曾將你視如己出的表姑?」

  於閑止垂下眸子,唇畔牽出一絲淒清的笑,淡淡道:「你既已猜到,何必問我?」

  我忍不住笑了:「是,你不為害她,只因事情走到這一步,你不得不害她。」

  「你想讓我大皇兄娶蘭嘉不是麼?當時離立後只有三日,倘若寧思不死,盛妍不失德,淮王妃沒有倒臺,我昌平公主不因此事而心灰意冷,沒有確立皇后的備選人,哪怕有我母后的藥囊,蘭嘉又如何能做得皇后?」

  「誠然讓蘭嘉做皇后,亦是我心之所願。可是你呢?你又為了什麼?母后生前所制的藥囊你從何而得?若是越叔給你的,那麼越叔多年前便被你接去江凌,你又是從多久前,便算到了今日的局?」

  其實,若非大皇兄的一句話,我如何有這樣的心智猜出這一切竟是於閑止所布的一個局。

  那日劉成寶宣旨以後,我與大皇兄兩個人在子歸殿內。

  大皇兄與我說:「母后生前之物盡被焚毀,碧丫頭,這個藥囊你究竟是怎麼得來的?」可說罷這話,他似乎又想到什麼,沒有再問,只歎了一聲道:「罷了,就當是天意吧。」

  於閑止給我藥囊的時候說,這藥囊是越叔所制,他一時忙得忘了,才拖到眼下交給我。

  可這藥囊分明是我母后生前的禁物,他這樣心思縝密的人,怎會無心忘記?

  一念及此,我忽覺無力,搖頭道:「我既答應要隨你回遠南,等皇兄大婚一過,我自會將鳳印交予皇后,隨你離宮,你何必算至如此地步?」

  于閑止平靜地看著我,良久,開口應道:「自你離開蘭萃宮我便來信跟皇上提親,他表面應下,卻從不肯真正應允。我知他是怕你跟我回遠南以後,因身世之故遭遇種種不堪甚至不測,也知他根本不會立後,如此便可由你一直保管鳳印,護你安危,但他這種擔心未免小題大做,只要有本王在一日,這天下,便沒人敢碰你。」

  我道:「所以,你便想法設法讓蘭嘉做皇后?鳳印只可交予一人之手,我皇兄曾親眼目睹我母后被父皇賜死,倘若心愛的女子進宮,他必會想盡一切法子保她周全。如此,他或可退而求其次,立後且將鳳印交予蘭嘉,允我隨你回遠南?」

  那麼蘭嘉呢?

  蘭嘉與我大皇兄兩情相悅這一步棋,他又是何時算好的?

  是一年前蘭夫人請求我將蘭嘉帶在身邊做一個婢女的時候,還是近兩年前,我在春日宴上鬧得老丞相與夫人夫妻不睦,卻無意結識化名李閑深知內情的他的時候?

  我曉得事發當下他未必料到今日種種,可以他的城府,在曉得蘭嘉思慕我大皇兄之後,必定是留了心思。

  我只覺心中蒼白得很,卻不由又笑了:「所以,你這麼鐵石心腸步步為營,竟只為了娶我?好,真是好,我朱碧何德何能,竟得世子大人為我苦心經營數年。」

  於閑止的瞳孔猛地收緊,牢牢地看著我,忽地也笑了:「隨便你怎麼想,我與你已錯過多年,這一回,我再不允許出任何差錯。」

  我道:「那日淮王妃與我提了許多關於你的事,說你如何好如何睿智,待她甚似親姑母,可始終沒有說破最後害她的人是你,你說她這麼做,是念在你與她最後一絲姑侄情分呢,還是希望我親身去體會你究竟是如何寡情的一個人?」

  于閑止冷聲道:「你後悔了?」

  我道:「談不上後悔,只是覺得……兔死狐悲。」

  甚至直到今天,我仍覺得自己看不透他。

  我初結識他的時候,還以為跟慕央是很像的人,同樣的寡言,同樣的沉默。

  可如今看來,他們是截然相反的,慕央只是將心事藏得深,而他卻是將心思藏得深。

  深不可測,令人細思恐極。

  我苦笑道:「我從前以為自己已很瞭解你了,你的脾氣,你的性情,你的習慣,可我眼下卻覺得,還是傳聞中的那個世子大人與你本人更貼切一些。」

  於閑止淡淡笑問:「傳聞中的世子大人是怎麼樣的?」

  我道:「殺伐果斷,勢在必得,薄情寡義。」

  可他聽了這話,並沒有為自己分辨,只負手背過身去。

  良久,他的聲音輕輕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阿碧,那你還肯嫁我嗎?」

  忽然一下子我不知道說什麼好。

  是啊,他是這樣的人,我還要嫁給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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