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
| 六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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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如有機會從頭來過,阿碧亦會做跟從前一樣的選擇,寧去冷宮亦不嫁去遠南,寧抱守殘念畫地為牢,亦不肯違心違願。只因阿碧記得父皇曾在母后的牌位前說過一句話,且行且珍惜。」 年少未能料到今日種種,回首顧盼,年歲已蹉跎,如今想來,當初迷茫均是枉然,其解不過五字,且行且珍惜。 父皇聽了我的話,不由笑了:「是,朕今日雖有悔有憾,如若從頭來過,亦會如從前一般。」他一頓,忽道:「只一件事,朕憾恨不已,若能悔改,朕會允你嫁給慕央。」 「當年朕執意將你處死,淮王不惜以淮安寶地換你安危,可惜當時他已病重,臨終只好將你與淮安託付給一個可信之人。」 我記得劉寅說過,慕央為救我,曾在金鑾殿外跪了七天七夜,最後被淮王強行帶回府中,漏液長談,隔日,慕央便應允了自己與楚合的親事。 我聽得自己訥訥道:「這個可信之人……就是慕央?」 父皇歎聲道:「淮王借義女楚合之名,納慕央為婿,可歎慕央克己守律,最後為救你,襲承『安國公』後,竟挾淮安與朕僵持。」 「彼時遠南王勢大,早有與平西聯手之意,若得淮安,遠南與平西之間再無阻礙,朕豈容淮安落入他人之手?」 「無奈之下,朕只好應允留你性命,慕央當真良將之才,短短三月時日,便守住淮安,只可惜……」 「只可惜兒臣再想要嫁與慕央,卻是不能了。他既已曉得兒臣身世,便曉得這天底下,若有一處能遠離廟堂是非,又強大到無論如何都可保得兒臣性命的地方,便是於閑止身邊,不是他。」我抬起頭,定定地看向父皇,「所以那時候,父皇才以永守冷宮相逼,讓兒臣嫁去遠南嗎?」 誰知父皇竟搖頭苦笑道:「朕當時若有心為你思量這許多,便不會讓你嫁去遠南了。」 「淮安爭亂未平,於閑止來朝,請朕將你賜予他為王妃,如此他定可保遠南數年安穩,不起紛爭。彼時你與慕央的婚約作廢,留在宮中更是不妥,朕便索性應允了他。」 「倒是如今想來,遠南大世子心思太深,所言所行步步皆有思量,他或可佑你一世平安,到底不如慕央傾盡一生的守護。」 從西華宮出來,已是近晚時分,千重霞光最終化為淡泊的暮色,將遠處的朱牆碧瓦籠罩成深深淺淺的暗影。 父皇最後問我,可知母后為我起名朱碧是何意。 其實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在我很小的時候與我說過,朱碧意指丹青,母后是希望我長大後才思敏捷,姿顏灼麗。 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我錯了。 許多年前,有個久居深宮的婦人寫過這樣一句詩——看朱成碧思紛紛。 大意是說垂垂老矣,淚眼婆娑,竟將朱牆誤看作了碧瓦。 西華宮外,轎輦起行,又有一宮人追出宮來。 薛頌跪在轎輦跟前與我行了個大禮,道:「公主,太上皇叫老奴帶幾句話給公主。」 「太上皇年邁,心中記掛的,已不再是江山社稷,而是一些尋常瑣事。今召見公主,也不過如尋常人家的老父與長女,話些家常罷了,公主大可聽過就忘。」 我道:「昌平記住了。」 薛頌又道:「太上皇還道,他如今身體已十分不適,行不得遠路,既然公主除夕過後就要嫁去遠南,今次一見亦是最後一次,從今往後,大約是天人永隔了。」 我不由愣住。 小閣中沙沙的水風聲恍若又在耳畔響起,眼前浮現的,竟是方才父皇久站不支,扶著椅凳坐下的那一步蹣跚。 但還好,更令我銘記的是他始終挺拔的背脊。 我想他是拿他的一生的告訴我,一個人無論走到何種境地,遭遇何種不堪,都不可自輕自賤,都要這麼驕傲地活著。 我道:「請薛先生幫我轉告父皇,就說無論阿碧在哪裡,阿碧心中,都始終如一地記掛著父皇。」 夜色已濃,快入皇城時,小三登問我:「公主,眼下實在有些晚了,是否明日再去淮王府宣旨?」 我這才記起今日原該去淮王府宣旨的。 我不知要怎麼應他,多年來的困苦與不甘都在見到父皇的這一刻盡數化去,如今的淮王妃,亦不過是一個老無所依的可憐人罷了。 我道:「再說罷。」 小三登便令輦夫往九乾城走,又歎了一聲道:「說來心酸,原先淮王府也是榮華門第,如今淮王妃落罪,卻變得門可羅雀,聽聞也只有平西三郡主念及舊情,時常去探望淮王妃。」 我應道:「淮王妃是遠南家的人,李嫣兒原該嫁給於閑止為妃,她與淮王妃親厚一些也是——」 我忽然呆坐在轎輦上,話音嘎然止住。 「公主?」小三登在一旁喚了我一聲,但我卻沒功夫應他。 早先聽沈羽說遠南王本來想讓於閑止娶李嫣兒為妻時,我便覺得哪裡不對,而今聽了父皇一席話,前因後果總算可以聯接連起來。 心底心底漸漸生出了一個模糊的,令我惶恐不已的念頭,我曲指抓緊紗簾,聽得自己啞聲道:「小三登,去煥王府,立刻去煥王府!」 *** 得到煥王府,已近子時時分了。 府裡的小廝提著燈籠迎出來,又是吃驚又是不解地張大嘴巴:「公主,您怎麼這個時辰來了?」 我扶著小三登的手下了轎輦:「二皇兄已睡了?」 小廝一邊將我往府裡迎,一邊道:「回公主的話,煥王爺正在內廳與慕將軍議事,眼下還未曾歇息。」說著,略一遲疑又道:「王爺已連著幾晚沒好生睡過了,奴才斗膽,還請公主能勸王爺少操勞一些。」 廳堂燈影幢幢,言語間,我已來到內廳門前。 慕央自燈色中抬頭,似乎愣了一下,點頭道:「昌平公主。」 我屈膝回了個禮:「慕將軍。」 二哥亦瞧見我了,舉步繞過廳堂中央丈長的沙盤,愕然道:「碧丫頭,怎麼這個時辰過來?」又掃了小三登一眼,皺起眉頭:「是出什麼事了?」 他大約果然是沒歇好,已近子時,身上的天青蟠龍朝服還未換下,眼底的黑暈很重。 我不知從何說起,搖了搖頭只道:「想起一些要緊的事,一時卻理不清頭緒,只好過來問一問二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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