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六四


  沈羽哈哈一笑,將筆往硯臺上擱了,起身道:「你跟我擺什麼公主的架子。」又看了小胖墩子一眼,笑說:「去吧。」

  胖墩子學著他二叔的樣子,仔細將筆在硯臺上擱好,後才搖搖晃晃地跑過來,抱住我的腿委屈道:「世嬸,二叔欺負阿青!還罰阿青抄十遍禮誡!」

  我愣了愣,訝然地看向沈羽:「我本以為遼東王教子嚴苛是有名的,沒想到你們沈家一家都有這毛病。」

  沈羽一副懶得與胖墩子計較的樣子,轉身去收桌上的軍陣圖,一邊道:「燕地動亂將起軍務本就繁忙,加之你皇兄又要大婚,我自己都忙不過來,卻還勞什子地去守他寫什麼禮誡,你且讓他自己說,究竟是怎麼回事。」

  胖墩子扁著嘴,嘟囔了半日,才道:「前幾日三姨來瞧阿青,叫阿青陪她說話,還問阿青世叔對世嬸是怎樣的。阿青本已十分小心,只略微提了一下世叔曾把脖子上的玉菩薩送給了世嬸,不知怎麼竟將三姨、竟將三姨惹得落了淚。」

  沈羽挑著眉梢,在一旁添補:「我早已提醒過你,少在你三姨面前提你世叔怎麼世嬸怎麼,你卻不長心眼,眼下惹了禍,卻叫我幫你收拾。」

  胖墩子聽了這話,皺緊眉頭,嘟著嘴道:「阿青人小,心眼便小,三姨本就愛哭鬧,阿青已很讓著她了。」說著,又攤開他的手給我看,「二叔還叫阿青抄十遍禮誡給三姨看,好叫她消氣,世嬸你看,阿青才抄了三遍,指頭已腫了。」

  沈羽瞟了他胖乎乎白嫩嫩的手一眼,漫不經心地啜了口茶:「你闖了禍,要將自己的玉菩薩賠給三姨便罷了,李嫣兒不收,你又要來討我的玉菩薩送她,你世叔想要與你世嬸過一輩子,故此才將自己的貼身之物送她,你卻要將我的玉菩薩送給你三姨,你是害我呢還是害我呢?」

  小胖墩子被沈羽噎得說不出話來,堵著嘴,一張臉漲得通紅,須臾氣呼呼又道:「世嬸你看,二叔欺負我!」

  我卻覺得這叔侄二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沈羽哄胖墩子抄禮誡顯然是故意的,胖墩子人小鬼大,要討沈羽的玉菩薩送李嫣兒,大約也是沒安好心。

  我想了想,甚明智地轉了個話頭問:「怎麼李嫣兒還在京城?」

  沈羽一笑,道:「你以為呢?當今聖上要大婚,我們這些世子郡主哪裡敢在這個當頭走人。聽說大婚的聖旨一下,平西王連夜便啟了程,帶著年前新納的寵妃來與皇上道賀。」

  我愣然道:「平西王也要來?」

  沈羽「嗯」了一聲,似乎看出我的困擾,道:「遠南王不會來,左右有他家大世子在宮裡,他倒不必跑這大老遠。」說著,往我手裡塞了盞茶,又打起哈哈:「瞧你額頭都起了汗珠子,放心罷,有於閑止給你鎮著場子,就算是遠南王也要讓你三分情面,更何況你還是長公主。」

  我沒有作聲。

  小胖墩子卻在一旁拽了拽我的衣角,小聲道:「世嬸,世叔正跟世叔爹爹慪氣呢。」

  我愣了一下:「慪氣?」

  胖墩子神秘兮兮地晃著腦袋,好半晌才說:「世叔好像收到世叔爹爹的來信了。」又看了沈羽一眼,仿佛生怕自己又多嘴,「三姨說,好多年前,三姨還很小的時候,世叔爹爹原本是讓世叔娶三姨的,後來不知怎麼就沒娶,三姨為這個傷心了許久。世叔爹爹這回的來信,約莫提的是這回事。」

  聽了這話,我又愣了。

  難怪李嫣兒有勇氣每年與遠南去信一封,求遠南王成全她與於閑止的親事,原來他二人竟是有婚約在先的。

  沈羽看了我一眼,笑道:「容我多說一句你且莫怪,於閑止與李嫣兒,跟你與那個誰一樣,都是有緣無分,何況他心裡除了你,從未有過旁人,所以你倒不必急。」

  我搖了搖頭,道:「這個並沒有什麼,我只是……」

  話未說完,卻見沈羽抬眸便是一愣,忽笑道:「當真是說不得,一說人便到了。」

  我呆了一呆,順著沈羽的目光朝身後望去。

  于閑於閑止一身墨色氅衣,正立在椅暉堂門口,目色淡淡地看著我。

  ***

  印象中,好幾回見到於閑止,都覺恍如隔世,今日亦然。

  我想讓人恍惚的,並非是他那雙令山河失色的眉眼,而是這幅從容淡漠的氣度,仿佛從來置身於俗世紛擾之外。

  沈羽調笑道:「你這個人實在小氣,只要在背後說你一句不是,你就要找上門來。」

  於閑止的神色清淡,半晌才將目光從我身上移開,平靜一笑,「哦,說我甚麼不是了?」

  沈羽沒應聲,胖墩子甚聰慧地仰起頭,道:「二叔說世叔不要三姨,只娶世嬸一個!」

  于閑止聞言靜了一瞬,點頭含笑:「嗯,是這麼回事。」又順著話頭,自然而然地朝我看來,「操勞了數日,可能夠歇好了?」

  他大約問的是立後選妃的繁瑣。

  我道:「蘭嘉已回府上住了,只是皇兄大婚在即,仍脫不開身。」

  於閑止淡淡道:「大婚不是選妃,到底是禮部與內務府該操持的,你是長公主,只需做好自己的份內便是。」說著,從沈羽的手裡接過茶,漫不經心地撥了撥茶葉。

  不知怎麼,我忽然有些看不慣他這幅置身事外的樣子,仿佛什麼都跟他沒關係一般。

  我笑著應道:「說來竟是個巧合,大皇兄能立蘭嘉為後,還是虧本公主無意得了個藥囊,且借著這藥囊,做了些分外之事,否則,也沒有今日的圓滿。」

  於閑止動作一頓,抬眸看向我,忽地也笑了。

  他的笑很淺,卻不似我的笑容一般勉強,「這麼說,當今聖上立蘭二小姐為後,你倒是可為自己記一樁大功德了。」

  我不由皺了眉,垂眸道:「怎敢搶了世子大人的功勞?」說著,仿佛是在賭氣,我抬眸看向於閑止,又笑道:「淮王妃指使尤姑毒害後宮嬪妾,皇上聽聞十分震怒,昌平還要往淮王府宣旨,不便久留。」

  他「嗯」了一聲,將茶盞往手旁一放,道:「早去早回。」

  我訝然愣住,終於忍不住道:「淮王妃到底是你的表姑,你竟不為她說一句話?」

  於閑止定定地看著我,忽地挑眉而笑:「聽昌平公主的意思,竟是要礙著本王的情面,輕罰淮王妃?」一頓,又拿出素來從容的派頭,溫聲道:「聖旨是如何寫的,你便如何處置,不必介懷於我。」

  我並沒有介懷於他,我只是……只是聽說淮王妃自小便被養在遠南王府,與遠南王很親,故此她雖是於閑止的表姑,卻如同親姑母一般。

  我蹙眉道:「你可知這道聖旨也許會要了淮王妃的命?」

  於閑止又端起茶,平靜道:「這卻沒什麼,她做錯了事,你秉公處理就好。」

  這卻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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