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
| 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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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嘉又愣了愣,道:「臣女聽聞,先皇后是生公主時因難產才仙逝的。」 我道:「或許是吧。」再想了一想,我又道,「好些年前,我大皇兄還是太子的時候,我曾問過他何時娶個太子妃。可他卻與我說,後宮的女人皆是苦命的,如果可能,他必定不讓自己心中之人一生被禁于後宮。我當初不解他言中之意,如今想來,他定是因我母后故去,所以深有所感。」 我將藥囊遞給蘭嘉:「送給你了。」 「公主?」 我道我道:「這樣的藥囊,我大哥有,二哥卻沒有,想來我母后做這一對藥囊,並非為我們三兄妹,而是為大哥與他未來的太子妃,你拿著,比我拿著更合適。」 *** 十月十八,黃道吉日,大皇兄于子歸殿上坐,五十名秀女分次入殿,是為選妃。 其實今日之前,我本該從這五十人中挑出資質最佳的兩人作為皇后之選,可寧思之死令我心生怠惰,左右我精挑細選出的未必能真的如意,不如就由了大皇兄去挑。 興許他隨心選來的,比我千挑萬選出的更好。 依照祖上的規矩,秀女中若有被我大皇兄看中留了牌子的,三日後就會被冊封,其餘被賜花的便被分去六宮各處,從宮女做起。 自然也可有特例,時有秀女才姿俱佳,被皇上當場封妃,就好比當年的楚離。 子歸殿外,待選秀女各色姿容,五人一組排頭入殿,等候被大皇兄問話。 淮王妃與我一般坐于龍椅的一側,卻一直緘默不言。座椅下方立著太監總管劉成寶,以及負責選妃的禮部侍郎王啟堂。 大皇兄依規矩選著,與每一個都說上一二言,話不多,問的都是詩書禮儀上的東西,英挺的眉時而深鎖時而微蹙,卻甚少有過展顏。 自然也不是沒有秀女討得他歡心,詹事府左中允之女襄茹,一襲淺碧小襖在姹紫嫣紅的華服中格外醒目,一顰一笑如出水芙蓉。 大皇兄看了她一眼,問:「喜歡碧色?」 她淺淺一笑,眉目已含情,卻答:「回皇上,不喜碧色。」 大皇兄眉頭一蹙,仿佛明知她話藏玄機,卻不欲與她周旋,已步至下一人身前,又聽得她道:「皇上若因妾身的衣色便揣度妾身喜歡碧色,未免太不解女子心意。」 大皇兄腳步一頓,回過身淡淡道:「那麼朕就給你一個機會,且將你的心意告知於朕。」 襄茹應了聲「是」,道:「回皇上,妾身不喜碧色,是因綠葉襯朱花,妾身不甘做襯托他人的綠葉,要做,便做當中眾星拱月的朱花。」她說著,抬目看向大皇兄,接著道,「可妾身今日著碧色衣裝,是因一眾姐妹皆穿粉著豔,是以妾身所著的碧色並非真的碧色,而是能讓皇上一眼便瞧見的紅朱。」 大皇兄冷笑一聲,道:「第一眼瞧你,未必第二眼還會瞧你。」 但襄茹聽了這話,卻目不轉睛地看著大皇兄道:「可有了第一眼,才可能有第二眼。」她一頓,忽又垂下頭去,輕聲道:「皇上莫怪妾身唐突,然妾身所言所為,不過是因斗膽揣度聖意,想要做皇上的心中的女子罷了。」 大皇兄漠然道:「心中的女子?你且說一說,朕心目中的女子,該是什麼樣的?」 襄茹道:「皇上天縱英明,但身處帝王之位,未免曲高和寡,是以心中所求,並非才德姿容兼備,怕不過是一名知心人罷了。」 聽得「知心人」三字,大皇兄似乎愣了一愣,良久不言。 襄茹咬了咬下唇,認真道:「臣妾心知自己差之甚遠,如若皇上肯賜臣妾一個機會,假以時日,臣妾定會做皇上的知心人。」 已經過去了十二名秀女,卻無一人被留下來。 襄茹此言一出,子歸殿忽然安靜了下來,所有人屏息凝神,似乎都在等大皇兄的答案。 我歎了一聲,與立在一旁的蘭嘉道:「身子有些涼,你去給本公主備個手爐罷。」 她靜靜應了聲「是」,從側門離開了子歸殿。 蘭嘉的身影消失在側門外那一刻,大皇兄忽笑道:「好一個知心人!左中允竟將朕當年與他的閒話說與了你聽。」 襄茹一驚,連忙跪伏在地上:「爹爹無心之口,望皇上恕罪。」 大皇兄道:「罷了,難為左中允謹小慎微的性子,竟生了你這麼個大膽的女兒,留牌子等冊封罷。」 或許因襄茹開了先河,之後的秀女或有姿色或有才德的都被留了牌子。 眼前盡是傾國傾城的美人,可有一瞬間我竟覺得大皇兄的心中必定是頹唐的,他走馬觀花地為自己充盈著後宮,唇畔的笑容雖多了些,但那份喜色還未至眼底便已消散。 我想也許只有襄茹「知心人」三字無意說中了大皇兄的心思,可惜她並不是他的知心人。 而大皇兄的心思從來可探知而不可觸及,他的克己與自持,讓他一直都站在最冷漠的一端,不會妄為,亦不會隨心所欲。 盛妍進子歸殿時,天色已有些暗了,因寧思故去,她這一排只有四人。 大皇兄已有些許疲憊,問的話倒別有深意:「『無衣』二字,何解?」 其中一名秀女答:「豈曰無衣?與其同袍。回皇上的話,此句出自《詩經秦風》,歌詠的是兄弟情深。」 大皇兄問:「念過書?」 那秀女謙遜道:「回皇上,念過,但念得不精。」 大皇兄略點了一下頭,吩咐劉成寶留了她的牌子,又問餘下三人:「你們呢?可有不同的見地?」 另兩名秀女面面相覷,這時候,盛妍卻道:「回皇上,妾身以為無衣所歌詠的兄弟情深不過是就前朝而言,如若放在本朝,無衣二字更是指君臣之禮。」 大皇兄笑了一聲:「說下去。」 盛妍道:「昔有淮王率兵出征,為大隨保住江山,後淮王歸來,太上皇便命人將淮王幼時所居更名為無衣殿。太上皇與淮王雖為兄弟,但更是君臣,臣子為君王出征,但君王更念臣子恩德,便賜殿名無衣,是為即便身為人君亦會以兄弟之禮待之,這是仁君的典範。」 她兜了這麼大一個圈子,直到最末,我才聽明白她竟是借我父皇的事蹟,贊大皇兄亦是個仁君。 因那無衣殿后來為我二哥所居,而二哥也曾領兵出征,于雁關大敗敵軍,與數十年前淮王的經歷一般無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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