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六二


  可大皇兄聽了盛妍所言,只擺了擺手,吩咐劉成寶賜花。

  盛妍愣了一愣,似乎難以置信,問道:「皇上可否告訴妾身,妾身竟是哪裡說錯了麼?」

  大皇兄回過身來看她,出乎意料地做了句解釋:「無衣殿名的來由,與君臣無干,而是感念袍澤之誼。」

  的確如此。

  當年父皇將淮王所居更名為無衣殿,是因聽聞將士在外,大敵當前亦能同進同退,歷盡千險仍可生死與共,雖為異姓,但更勝於血親兄弟。

  劉成寶將一枝白茶賜給了盛妍。

  盛妍垂眸木然看著手裡的茶花,慢慢直起身來,本是要隨另外兩名落選的秀女一起從偏門退出去,怎奈腳下一個趔趄,忽又跌倒在地,喃喃道:「皇上,皇上只因妾身不知無衣殿的因果,便不要妾身了?」

  原來她真地沒聽明白我大皇兄的言下之意。

  「無衣」二字究竟何解並非重要,可笑她竟以為在後宮的種種作為,竟能瞞過當今聖上。

  其實大皇兄的那句「袍澤之誼」已是在喻醒她沙場將士尚可互托生死,她安泰無恙又何必苦心算計他人。

  新的無名秀女已按次入殿,盛妍爬起身,訥訥退到偏門口,忽然雙膝落地直挺挺地跪下,厲聲道:「皇上,妾身不服!」

  整個子歸殿靜了下來。

  此舉無疑與頂撞聖上,眾人皆是一驚。

  「大膽!」須臾,倒是禮部的王啟堂高聲喝道,正要上前斥責,卻被大皇兄攔了一攔。

  盛妍已是滿面淚痕,聲音亦變得淒婉:「妾身不明白皇上何以因為無衣二字見解不同便要賜妾身花,昔日太上皇與淮王種種妾身不過道聽途說,以為更名無衣殿是太上皇念及兄弟情份,是太上皇仁厚,這又有什麼錯?」

  「就好比皇上您正看著一個故事,忽然有人不管不顧地將這故事的結果說與您聽,您一頭霧水不知因果難免揣度再三,但對這個故事的體會,便與先前全然不同了。妾身於無衣殿,正如一個被告知結局而不知故事因果的人!」

  盛妍這一番話分明是強詞奪理,可大皇兄聽後卻愣住了。

  好半晌,他忽然抬眼朝我看來。

  不,並非是在看我,而是在看本該站在我身側卻幫去我備手爐的蘭嘉。

  子歸殿的氣氛因大皇兄的一刻怔怔而變得凝重,盛妍的眼裡卻似有光,仿佛又瞧見了希望。

  可那光只亮了一瞬便滅了,因我大皇兄道:「多年以前,確實有一個人趁朕不防,不管不顧地將朕未瞧完的故事因果說與朕聽,朕之後所為,是又將這故事翻來覆去看了數遍,才知同樣一個故事,深陷其中與端看因果的滋味不盡相同,而每複看之,都有新的所得。你只知其因果而不究內裡,看來朕與你並非同道中人。」

  此言剛落,偏門外忽然「啪」地響了一聲。

  劉成寶疾步走去掀開偏門的簾子,我才瞧清地上碎著的是我的手爐,而蘭嘉垂眸跪下,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起伏:「臣女唐突,皇上恕罪。」

  大皇兄眉頭深鎖,良久才緩緩道:「平身。」

  蘭嘉又抬眸看我一眼,我搖了搖頭,示意已不需手爐,她便往我身邊而來。

  可她才走了幾步,倉惶離殿的盛妍卻不慎與她撞了個滿懷,腳下一個蹣跚,一個物事便從她袖囊裡落出來。

  而大皇兄瞧見地上的物事,臉色霎時變得蒼白。

  那是我贈予蘭嘉的藥囊。

  我母后生前所制的藥囊。

  囊子上那朵分明清麗婉轉的杜鵑花在這一刻忽然變得嫣紅奪目,隨著大皇兄震怒的一聲「站住!」,子歸殿的氣氛一下子凝重到了極點,所有人都齊身跪倒在地,包括我與淮王妃。

  大皇兄彎下身子,拾了幾次才拾起那枚藥囊。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蘭嘉,問道:「這藥囊,你是從何得來的?」

  蘭嘉似乎不知該怎麼答,只垂眸不語。

  我想了想,道:「回皇上的話,這枚藥囊是昌平在江凌偶然得之,見其精巧動人,便贈予蘭嘉做禮。」

  「偶然……得之?」大皇兄愣了,片刻竟露出了一絲笑意,可這笑意卻冷寒至極:「偶然得之你便隨意贈予他人為禮?你知不知道這枚藥囊是何人所制?!究竟為何物?!」

  我默了一默,輕聲道:「昌平知道。」

  大皇兄又笑了,咬牙道:「呵,你知道,你竟然知道。好得很,朕有你這麼一個皇妹,真是好得很!」

  我抬頭看向大皇兄,一字一句道:「正是因為知道,皇妹才要將這藥囊贈予蘭嘉。」

  「自幼時起,大皇兄便將皇妹護于翼下,皇妹十七歲被禁於冷宮,後也是因為大皇兄登基以後力排眾議大赦天下才將皇妹救出來。皇妹縱然無能,卻一直將這些許點滴感念在心,這些年大皇兄汲汲營營無一日不辛苦操勞,皇妹心中別無他求,只盼有朝一日大皇兄能隨心隨性一回,盼著日後陪在皇兄身邊的,不是他人,而是皇兄的……知心人。」

  大皇兄的臉色白了一白,看了劉成寶一眼。

  劉成寶會意,帶著眾人退出了殿外,只餘了我和大皇兄。

  忽然一下子歸殿變得深廣又寂靜,宮外時有蕭疏的風聲。

  大皇兄沉默了許久,才問:「碧丫頭,你都知道了?」

  我道:「我不知道,我只是……猜到了一些。」

  他歎了一聲:「你既猜到,便也因猜到朕有所為,亦有所不得不為,何必如此。」

  我垂下眸子,不知怎地竟想起一樁往事,不由笑了起來:「阿碧還記得小時候每每與二哥一起被父皇責駡,父皇便會將大皇兄端出來做我二人的榜樣。皇兄勤勉自持,一直被父皇捧在手心,可唯一一回頂撞父皇,確是在一樁大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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