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六〇


  棠紫華服,額發高束,淮王妃自芳辭宮外排眾而來。盛妍跟在她的身後,見我看她,連忙避開目光。

  我笑道:「淮王府離九乾城甚遠,王妃卻能掐著時辰過來,怕是一聽得寧思過世便往宮裡趕了罷?」頓了頓,我又看向盛妍,「怎麼盛妍小主跪了一夜不曾歇息,倒還有這個精神頭去探望淮王妃?」

  淮王妃冷哼一聲:「長公主不必拐彎抹角地說這許多來拿捏本夫人。」她看了地上的尤姑一眼,眼角似乎跳了跳,又道,「後宮的人犯了事,處死便是,長公主卻要將髒水往本夫人身上潑,這是甚麼道理?」

  我道:「王妃也曉得後宮中人犯了事應當處死?那麼當初本公主處尤姑極刑,倒不知是誰救了她,且還大費周章地將她安置在芳辭宮。」

  淮王妃眼眸微微收縮:「昌平,你這是要跟本夫人翻舊賬?」

  我沒理她,折返身在正宮上方坐下,這才道:「要論起本公主與王妃的舊賬,又何止這九牛一毛的微末?」停了一下,我又道:「本公主不過想為王妃分憂罷了。王妃年紀大了,連王府中人都不曾管束好,選妃立後一事,便不必再操持了,往後若無事,亦不必再來往後宮之中。」

  「放肆!」淮王妃厲斥道,又拱手朝天作了個揖,「本夫人操持立後一事,是當今聖上給的旨意,豈能容你區區一個公主置喙?!」

  我平靜道:「淮王妃既有皇上旨意,要如何行事本公主的確干涉不得。但本公主執掌鳳印,今日在此肅清後宮,王妃區區一個外人,又何故參和其中?」

  淮王妃冷笑一聲,再不看我,而是背過身去高聲道:「來人!尤姑毒害後宮嬪妾,罪大惡極,即刻將她拖下去杖斃!」

  「誰敢!」我厲聲而起,看著宮中沖進來卻又被我一聲喝住的侍衛,再看向淮王妃,繼而道:「王妃莫急,該殺的人,本公主自然會殺,但該問清的事實,本公主一樣會問清,尤姑背後何人她還沒交代清楚,本公主自要酌情留她一命。」

  說罷這話,我左右看了一眼。

  宮中的人會意,即刻矮身退下了。

  芳辭宮中,只餘了我與淮王妃兩人,我安靜地看著她,她卻笑了:「不成想時隔幾年,昌平公主出落的好心機,竟曉得利用寧思之死反將本夫人一軍。」

  我道:「你要扶持盛妍做皇后,我無話可說,但你竟為此要對寧思趕盡殺絕,故而今日的困局,都是你自找的。」

  「我自找的?」淮王妃挑起眉頭,她的唇畔依然有笑,聲音卻變得尖利起來:「你敢說今日寧思之死跟你昌平一點關係也沒有?!你明知盛妍是我要扶持的人,卻惺惺作態好像你也看中她一般!你明知我救了尤姑將她安置在芳辭宮幫輔盛妍,卻將計就計地反擒我的把柄!寧思不忠之罪該誅九族,你卻故意輕罰引尤姑入甕!」

  「是,本夫人確實疏忽了。我以為你昌平即將出嫁遠南已無心後宮之事,竟沒有提防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今日本夫人棋差一招,落入你的手裡,無話可說!」

  我道:「你不必因為自己不堪,就將他人想得與你一樣不堪。今日並非你棋差一招,而是你忘了一個道理,多行不義必自斃。」

  我的確曉得盛妍是淮王妃要扶持之人。否則她區區一個秀女,怎會有膽子攔本公主的轎輦;否則她區區一個侍讀學士之女,除非有人告知,怎會曉得寧思心屬我二哥,且還刻意灌醉叫她將這事說與了環翠聽?

  而寧思早知自己罪孽深重,昨夜她來見我,更為了央我放過她的家人,不要誅她九族。

  她性情溫婉,不爭不搶,如此陪在大皇兄身邊,才該是皇后的最好人選。

  只可惜知人知面,卻不知她心有所屬。

  我與她說,便是可以放過她的家人,她的不忠之罪,足以讓她死無葬身之地,但我可以給她一個機會。

  我曉得淮王妃凡事做絕的性子,也曉得現如今的狀況,寧思是唯一能與盛妍一爭皇后之位的人,淮王妃不可能放過。但我還是從輕責罰了寧思,畢竟她被逐出宮後,再不是盛妍的對手,沒想到最後還是……

  「……多行不義必自斃?」淮王妃笑得淒厲,忽然尖聲道:「本夫人便是有再多的不義之舉,全都是因為你!因為你母后!」

  我不由蹙起眉頭:「你怨本公主也就罷了,與我母后何干?」

  她卻兀自喃喃道:「你說我多行不義,那麼你呢?昌平公主你呢?你以為,你往後就有好報了嗎?」她說著,竟又笑了,往前走近一步,看入我的眼,「你可知,你母后因何而死?你可知,離妃因何而死?你又可知,淮王因何而死?你自出生便是一個罪孽,你以為你在冷宮被禁錮三年便能贖罪?不會,你這一生不配,也不可能有善終!」

  她再走近了一步,「你又知不知道,當年慕央本是寧肯一死都要娶你,可究竟是因為什麼,令他一夕之間就改了主意呢?」她一頓,忽然輕笑出聲來,「哦對了,本夫人聽聞公主與我表侄好事將近了?」

  「是了,閑止是個死心眼的,多年過去從未變過,昌平公主是不是以為有他守著你,是你這些年最大的福分呢?」

  「可遠南王的性情我太清楚,便是閑止與他父王相比都差了一籌,公主你以為等水落石出,你還能平安無恙地嫁去遠南麼?或者再容本夫人提醒你一句,我那表侄于閑止,冷漠寡情,原就不是什麼做夫婿的好人選。只可惜,當初最好的那個,公主心心念念了許多年的那個,早已與你蹉跎一生了。」

  淮王妃離開後,我一人在芳辭宮內坐了許久。

  她最後與我說,她已是枯敗之年,可我還有大好韶光,我與她這一仗兩敗俱傷,可論起得失,卻是我更慘痛。

  我卻沒有心力去計較那許多,這些年每每相爭都是傷人傷己,但最重要的是結果不是麼?

  只要時至今日,我都能活得好好的,其他都無關緊要。

  淮王妃言辭激厲的那番話,終於令我或可猜到了往事不可探知的一角真相,但我卻不敢往深處想。

  這種感覺,仿佛生怕苦心經營的美好幻境突然崩塌。

  但我又想,幻境,終究只是幻境罷了。

  我隔著窗隙看向宮外,外頭天光變幻,莽莽日暉褪成紅霞,直到夜雪落下。

  忽然間,耳畔似有人在與我說話,我仔細去聽,才聽清是於閑止在說,是慕央在說,還有我大皇兄。他們都勸我,木已成舟,真的不必再去追究往事的因果。

  可我又聽見淮王妃說,公主倒是能放下,只怕那些往事饒不了公主。

  我有些心慌,伸手想要抓住什麼,不經意間卻摸索到了腰間的藥囊。

  於閑止說,這是越叔給我做得藥囊。

  我卻終於想起了這藥囊上杜鵑花的繡工何以如此眼熟。

  芳辭宮的門「吱嘎」一聲被推開了,蘭嘉端著燭臺走來我跟前,笑道:「原還以為公主一個人在這宮裡頭做什麼,竟是在瞧這個藥囊。」

  她當真是個極聰慧的女子,一眼便能瞧出他人的心思,從不說不該說的話。

  我垂眸摩挲著杜鵑花樣,安靜道:「我原先覺得這繡工眼熟,仿佛在哪裡瞧過,今日終於想起來,原是在我大皇兄那裡。」

  「皇上?」蘭嘉一愣。

  我點了點頭:「我大皇兄有一個藥囊,一直珍之重之,是我母后生前為他做的,那藥囊的繡工,與這眼下這一個如出一轍。」

  蘭嘉道:「公主所言的母后,可是指先皇后?」

  是了,先皇后。

  我母后過世以後,連個諡號也沒有,還不如離妃。

  可他們都說,母后生前,父皇明明愛篤了她。

  我道:「蘭嘉,你可知我母后是因何過世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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