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
| 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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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幾上摞著的一二十秀女畫卷,大哥依舊沒有瞧過,倒是手裡捧著一本不知從哪尋來的傳奇摺子,他倒看得仔細。 我將寧思一事稟明後,他只淡淡「嗯」了一聲,合上手裡的書卷,卻問了個不相干的:「這一折你看過?」 我愣了一愣,才知他問的竟是手裡的傳奇話本。 這一折倒是出名得很,叫做「枕中記」,無非講的是古時一書生于瓷枕上一夢,夢到一生繁華,高官厚祿,後自夢中驚醒,卻發現客棧中的黃粱米還未蒸熟。 我道:「是看過,可這一折有名,我從前在景陽街聽人說書,曾說枕中記每複看之,都有新的所得。」 大皇兄點了點頭,忽然移目看向蘭嘉,問道:「你呢,這一折你可曾看過?」 蘭嘉一愣,應道:「回皇上的話,臣女讀過幾遍。」 大皇兄一笑:「說來聽聽。」 蘭嘉略一思索,道:「正如公主所言,枕中記每複看之,心中所感都不盡相同。臣女兒時初看,曾也感慨人生不過黃粱一夢,而繁華更如雲煙。後來再看,卻又覺得夢中人生,歷歷數十載,才耗了一鍋黃粱米熟的時間,那真正的人生,又該何其漫漫?然如今細思,只覺書生這個夢做得甚好,畢竟他心中所想所願,都曾在夢中一一實現。臣女以為富貴雲煙也罷,人生漫漫也罷,只要回憶中有一刹那的恢弘與圓滿,便足夠一生受用了。」 大皇兄亦思量了片刻,複浮起一枚淡笑:「你這個見地倒新鮮,只是聽而任之,靜而待之,更像是道家清靜無為了。」 蘭嘉亦笑道:「皇上卻錯了,臣女是個俗人,哪裡有什麼『無為』的境地,其實臣女所言,不過『不悔』二字。」 不過「不悔」二字。 大皇兄聽了這話,許久也沒有作聲,卻慢慢蹙起眉頭。 我看了蘭嘉一眼,攜了她告退,可方走到子歸殿門口,卻又聽大皇兄喚了一聲:「蘭二小姐。」 我回過身才發現他已拾起朱筆點選秀女畫卷,語氣平靜而篤定:「你是臣子之女,昌平年後便要出嫁,你久留宮中終歸不好,等立後一過,你便離宮罷。日後若無事,莫要再出入宮闈,終究不成體統。」 蘭嘉似乎愣了愣,半晌,垂眸應道:「臣女明白。」她想了想,又說,「皇上立後,乃天下人的福澤,臣女卻有一句私心話,想要說與皇上聽。」 大皇兄的筆鋒一頓,卻沒有停:「你說。」 蘭嘉道:「皇上克己勤勉,卻時常太過操勞,臣女只望皇上日後能善待自己,如此,才是天下人真正的福澤。」 大皇兄擱下朱筆,抬起頭來,英挺的眉下,一雙眸子冷靜又漠然:「朕是否操勞,自有該上心的人上心,蘭二小姐卻是費心了。」 回天華宮的路上,我沒再與蘭嘉多說什麼。 她與我大哥都是極聰明的人,我大哥既已瞧明白了她的心意,她又何嘗不能明白大哥他的言下之意。 不知怎地,我忽然想起于閑止曾對鳳姑說的那句「此生不必再見了」,今時今日,當我聽到大皇兄用或者委婉的話語說出同一個意思,才知這句話是何其殘忍。 我在我在轎輦上沉吟再沉吟,遠遠卻瞧見小三登急匆匆朝我趕來,待走近了,他滿頭大汗也顧不得擦,氣喘吁吁地道了句:「公主,出事了。」頓了頓,「寧思小主死了。」 *** 寧思死了。 極冷的冬日,仿佛一盆冰水兜頭澆下,透心徹骨的寒。 我聽得自己的聲音又沉又啞:「她人呢?」 小三登愣了愣:「公主?」 我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她人呢?」 小三登道:「奴才已吩咐去查,眼下是仍在芳辭宮,公主不如……」 我不耐地打斷:「那便去芳辭宮。」 小三登又愣了愣,回過神來忙道:「眼下芳辭宮亂作一團,加之寧思小主自縊,公主莫要去尋了晦氣。」 我卻不知該悲天憫人還是笑這事出荒唐:「自縊?她剛被打了二十大板,倒還有力氣自縊?本公主若現下不去,難道還等他們掩屍埋骨將一切收拾好了,再來稟報一聲完畢?」 芳辭宮內確實一團混亂,寧思的屍首就擱在正宮中。 可歎幾個時辰前還清麗的容顏現已凋蔽,股上的傷未曾結痂但早已凝固,脖子上有深重的淤痕。 太醫院的孫貴,方清遠,早趕在我先頭一步到芳辭宮驗明死因,是毒殺。 寧思被杖責二十大板後,芳辭宮的一個姑子曾給她送了一碗止血鎮痛的藥湯,她便是喝了這碗藥才暴斃。而脖子上的淤痕,不過是有心人做給我看的一齣戲。 我坐在芳辭宮的正宮上方,看著下頭跪著的,給寧思送去最後一碗藥的姑子。 不巧,竟是一個熟識的。 我道:「寧思雖已被本公主逐出宮去,但她只要一日還在宮內,便是皇上的人,尤姑,你可知毒害後宮嬪妾,該當何罪麼?」 尤姑自上回在未央宮前被我斥責以後,倒收起了以往借著淮王妃作威作福的勢頭,聽了我的話,便不住地磕頭道:「求長公主開恩,奴婢、奴婢當真不知那碗藥湯是有毒的。」 我端起手旁的茶盞,不禁笑了:「哦,你竟是不知情的,可本公主聽聞,甯思過世前,只有你一人去見過她,那麼她脖子上的淤痕,亦是她喝了你送去的藥湯後自己掐上的?」 尤姑的身形晃了一晃,聲音已顫得結結巴巴,卻仍是那句話:「奴婢、奴婢不知。」 我拂袖而起,手裡的茶盞「啪」一聲摔落在地:「你不知?事到如今你反倒什麼都不知了?那本公主倒要問一問,那日在未央宮前你言語衝撞本公主,本該挨八十大板本處以極刑,時至今日你何故還好好地活著,且還在芳辭宮謀個差事?」 尤姑嚇得面無血色,雙唇抖了抖,吐出幾個字:「是……是淮王妃念在……」 我道:「淮王妃?好,本公主念在淮王妃德高望重,且你又伺候她多年,上回的事,暫且不與你計較。但是今日呢?你區區一個姑子,本公主諒你也沒有膽子毒害後宮嬪妾,你說,寧思之死,你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尤姑還未說話,宮外便傳來一個尖利冷斥的聲音。 「好一個究竟受何人指使!昌平長公主口口聲聲地責問尤姑,言下之意卻無不意指本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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