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五四


  我十分納罕。

  於閑止是個寡言的人,平日更甚少提及旁人,今日不知怎麼的,竟一反常態地兩回問起方清遠。

  我細細思索一番,目光落在他的左手,關切地問:「你可是傷疾犯了,缺個貼身的大夫?不然我請大皇兄將方清遠賜給你,往後叫他隨你安紮去遠南?」

  於閑止的聲音仍是淡淡的,「我看他未必願意去遠南。」

  我詫異道:「不能吧,他到底是個上進的人,早先在淮安,聽聞要來太醫院便十分開心,可他到底一介平民,比不得太醫院那些老太醫,只要你在遠南賜他一個高一些的品階,他想必是願意的。」

  於閑止聽了這話,眉間的鬱色不見了,笑盈盈地道:「哦,你是這麼看的。」

  他這幅乍憂乍喜的樣子,瞧得我十分擔心,我伸手去扶他的左腕,道:「你若是傷疾犯了,千萬不要瞞著我。」

  他卻他卻順勢將我往他懷裡帶了一帶,笑道:「我沒事。」

  ***

  我大皇兄是兩年多前的初春即位的。

  即位之後,大赦天下,也將我從蘭萃宮放了出來。

  三年一回的選妃自一年前便開始籌辦,由禮部在隨國上下挑選三千人,層層甄選,至今日,只餘下百人。

  依照規矩,這一百個佳人中,大皇兄可挑選二十人晉為妃嬪,或有姿色才品俱佳的,可賜給親王,餘下眾人,便分于後宮各處為宮女。

  大皇兄于選妃立後一事真是懶得管,且後宮無人,便苦了我這個公主。

  劉成寶成日成日地將禮部的文書,佳人的名錄兼之身家詳載往天華宮裡送。

  我不敢怠慢,時時坐在案前看得天昏地暗,偶爾伏在案頭睡去,醒來即見燈火悠悠,於閑止坐在桌案對面,手裡握著書卷,淡淡道一聲:「醒了?」

  他面容沉靜,好像月上仙人,叫人覺得猶在夢裡。

  天華宮與無衣殿隔得近,於閑止自住進了宮裡,便常常過來,時而我得閒,亦會攜了文書去尋他。

  我與他在一起,並沒有多少驚心動魄,許多時候,兩個人各自在案頭坐了,對著公文卷宗便是一天,偶或心有所感,便當做趣味,說與彼此聽。

  如斯安寧,恍恍然會錯覺多年彈指而過,我與他已是白頭夫妻。

  回宮後,我沒怎麼瞧見二嫂,卻與沈羽見了一面,也是在於閑止的無衣殿。

  那日沈羽得空,過來找於閑止嘮嗑,因他說的都是兵部的事,我也只能聽個一知半解。言語中得知慕央已從淮安回京,燕地有亂,朝廷要派將軍往西鎮守,二嫂請命離去,二哥卻死活不准,兩人便鬧了個天翻地覆。

  我卻奇怪二嫂要離京,自可向大皇兄請命,何必在意二哥准不准。

  於閑止便告訴我,說二皇兄已不再過問禮部的事,而是監管了兵部,是大權在握了。

  沈羽打趣道:「皇上識人善用,將兵部與刑部交給朱煥看著,任小阿綠挑了禮部選妃的擔子,餘下三部又有丞相,右僕射這樣的老臣子管著,倘若再由昌平公主掌權後宮,他這個皇帝,當真做得遊刃有餘。」

  彼時我已被選妃立後的重責壓得喘不過氣,沈羽這麼一說,我只聽便覺得惶恐不已。

  可他仿佛真長了一張烏鴉嘴,不日,劉成寶便攜著一道聖旨和一塊黃金玉印拜訪天華宮來了。

  玉印是鳳印。

  聖旨正式冊封我為昌平長公主,且暫時保管鳳印,執掌後宮,等選妃結束,才將鳳印交予新任皇后。

  我大皇兄即位後,因後宮沒幾個妃嬪,只授了顏貴人協理六宮之權,管得大都是宮女太監的瑣事,而鳳印自離妃去世後,已塵封多年。

  聖旨一出,六宮譁然。

  我當年害死離妃的流言又不脛而走,身處死地尚能絕處逢生重攀枝頭,故而流言中的昌平長公主,在蛇蠍心腸四字後,又多了一個心機深重。

  一時之間,六宮人人自危。

  然而,緊隨蜚短流長而來的,卻是盛極的榮寵,更因我如今執掌六宮,這榮寵比之我還是父皇的掌上明珠的時候有過之而無不及。

  天華宮從一個無人問津之處變作六宮重地,掌事的宮女,太監,臣子的夫人,後宮中但凡有一點名頭的,甚至從來不問世事的靜嬪都時來與我問安。

  我身旁除了小三登與蘭嘉,本只有兩個不算貼身的宮女。而今人手不夠使喚,便讓小三登去內務府要人。內務府隔日便送來十來個,且據說還有人搶破頭的往天華宮裡擠,送銀錢的有之,攀關係的有之,不敢找蘭嘉,便在小三登面前說盡好話。

  而當我的轎輦行過宮道,眾人齊身跪地參拜,公主千歲千千歲,再不會視若無睹。

  這就是深宮,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深宮。

  我在冷宮裡命懸一線時無人顧我死活,而今我晨起的枕上落了幾絲發,都有人幫我數清楚。

  大隨明宗皇帝在世時,隨國富強至極,萬國來朝。

  今日的天華宮亦堪比當時。

  我下了禁令,除了每日清晨例行的問安,除了每月初一與十五,其餘的時候,閉門謝客。

  禁令設下的第二日,一直未曾來拜訪的顏貴人便於清晨的問安時分來了。

  這日靜嬪身子不舒服沒過來,天華宮中,便只有顏貴人與她身旁的一個太監。

  大皇兄吩咐我執掌六宮以後,或多或少便架空了顏貴人協理之權。

  她若因此不來拜訪我,我倒不覺得什麼,只她今日身旁的太監,我卻是認得的。

  太監姓佘名英,曾是內務府的總管。

  我剛從冷宮出來,曾生了一場大病,小三登依照孫貴開的方子去拿藥材,卻被這個佘英攔下。他說,我被克扣了用度,藥方上的藥材內務府批不得。

  小三登人好好地去,卻鼻青臉腫地回來,渾身上下都是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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