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四〇


  我忽然想到鳳姑的小兒從前粘他的模樣,不知怎地,心中微有些悶,卻又覺得他能有這個好處,實在是很好。

  矮胖墩子歪倒在於閑止肩頭,目光落在我身上,竟像是好奇起來,咿咿呀呀地想往我身上蹭。

  我從沒抱過這麼小的娃娃,雖覺得他呆頭呆腦的十分可愛,又怕一個大意弄傷了他。

  於閑止似乎看出我的無措,溫聲道:「阿碧,來。」然後慢慢將胖墩子放入我懷裡。

  沈羽在一旁有板有眼地教道:「阿青,這是你世嬸,叫世嬸。」

  矮胖墩子明明應當是不諳世事的,聽了這話,卻偏過頭去看了於閑止一眼,然後天真地喚我:「世嬸——」

  我愣了愣,也轉頭去看於閑止。

  他也正看著我和小胖墩子,唇角噙著一枚淺笑,身後是高闊長空,還有洗淨了整個江凌的清淡夏光。

  沈羽軍營裡還有事,留我們用了午膳,便將胖墩子塞給我和於閑止,道:「你們借完兵一了百了,卻給了留了個爛攤子。」

  於閑止點了一下頭:「有勞了。」

  沈羽哈哈一笑:「當真覺得勞煩我,便幫我顧看幾日阿青。」

  小胖墩子似乎聽明白了沈羽的話,當下就抱了於閑止的腿,歡呼道:「世叔帶阿青去遊船,阿青想要遊船!」

  於閑止俯身將他抱坐在臂彎,笑道:「嗯,這便帶你去。」

  沈羽見於閑止忙於應付胖墩子,把我拉到一旁,悄聲道:「有樁事我要告訴你,阿青的姨母,也就是平西王的三郡主李嫣兒,可是自幼就瞧上了你家大世子,立誓非他不嫁的。」

  我一愣,回頭看了眼於閑止,道:「不能吧,這事他從沒跟我提過。」

  沈羽肅然看著我:「你是第一天認識他?這樣的事,他能與你提麼?」又道,「那李嫣兒本就跟於閑止沾了點親故,從小追在他後頭表哥表哥地喚,我們本以為她是年幼荒唐,沒當回事,可我嫂子這回不是去了趟平西麼,原來這麼多年過去,李嫣兒對於閑止的思慕有增無減,你可要當心。」

  我呆了一呆,道:「可、可從前於閑止身邊不是有鳳姑麼,那個三郡主怎麼……」

  沈羽不耐地將我打斷:「別怪我事先沒提醒你,他那張臉,招得桃花還能少了?你若肯仔細去打聽打聽,還怕嚇不死你。也虧得他平日話少,又是個生人勿進的脾氣,這才沒惹來一身騷。鳳姑說穿了,也就是個年紀大一些的侍婢,跟他是真的沒什麼,但李嫣兒真是個天上有地上無的厲害角兒,聽說她自十五及笄以後,每年都親自給於閑止寫一封求親的信,而今已連續寫了四年,而且我還聽說,遠南王曉得這回事以後……」

  沈羽的話還沒說完,我的裙角忽然被人一拽,小胖墩子閃忽著雙眼看著我,一本正經地道:「世嬸,世叔催我們走了!」

  我愕然回頭望向於閑止,他正面無表情地看著沈羽。

  小胖小胖墩子竟是個識相的,抬眼小心翼翼地覷了覷於閑止的臉色,連拉帶拽地將我拖出了門。

  ***

  自來了江凌,雖乘了幾回船,但每次涉水而過,都是來匆匆去匆匆的。這回沾了小胖墩子的福氣,船是半大不小的畫舫,兩頭甲板立著四角亭,船篷雕簷畫壁。

  胖墩子剛用過午膳不久,上了畫舫,人便乏了,一邊趴在於閑止的膝上栽瞌睡,一邊煩著我跟他說故事。

  我便在從前瞧過的戲文摺子裡頭撚選了一段。

  說有一個女子愛上了一個書生,怕家中不允,便躲在那書生家後院七年,為他生兒育女。然而此事被書生的父親撞破,辱駡女子不潔,淫奔毀譽。女子含恨,只好離去。後來書生高中狀元,才得知那女子乃是官宦千金。書生與其父悔恨不已,又再備聘禮,上門提親,誰知那女子不肯,破鏡終不能圓。

  故事說到一半,小胖墩子撐著睡意,含含糊糊地問:「書生與老父既已悔過,那女子為何不願再嫁呢?」

  我道:「當初那書生潦倒,女子怕家中不允,甘願躲藏起來,為他生兒育女。可書生發達了,卻嫌棄起女子,後來再提親,不過因為曉得女子乃大家千金。有的人,你可以與他共貧賤,他卻只能與你共富貴。想必女子是想到了這一層,才對書生失望了吧。」

  小胖墩子「哦」了一聲,努力揉了揉眼,想了半日大約也沒想明白,一頭栽倒在於閑止膝頭睡過去了。

  於閑止笑道:「這麼小一個人,你跟他講這些。好在他睡著了,否則沈瓊要說你教壞他家小子。」

  我訕訕道:「我慣來瞧的就是這些,其實也不是全無用處,那些書裡的女子到底比常人有勇氣,讀起來叫人佩服。」

  於閑止點頭道:「嗯,遇到這樣的事,多數人都裹足不前,少許幾個有勇氣的,的確值得人佩服。」

  他這麼一說,我卻覺得有些刺耳,不知怎地,脫口便道:「平西王的三郡主每年都往遠南去信一封,據說是跟大世子求親,她這麼勇氣可嘉,你怎麼不應允了?」

  於閑止聽了這話,怔了一下,喚來一旁伺候的婢女接過熟睡的胖墩子,便不言語了。

  他不言語,我的心頭卻更悶了,就像壓了一塊大石頭。我再坐不住,起身去甲板吹風。

  甲板外風拂千里,碧波萬頃,我站了一會兒,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我母妃與平西王是兄妹,嫣兒喚我一聲表哥,她小時候曾在遠南住過兩年,我只當她是妹妹一樣照顧,並不知她何以有了這樣的心思。」

  我回過身看他,忍了忍沒忍住,道:「你們還是青梅竹馬?」

  於閑止愣了愣,失笑道:「你再這麼樣,我就要以為你是醋了。」

  我心下一抖,一時竟想不明白自己是否真的是醋了,只好道:「我不過是覺得你什麼都不與我說,三天兩頭,就要鬧出一樁我不曉得的事。」

  於閑止道:「不跟你說,是因為我並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又笑道:「嫣兒是被寵大的,任性了一點,再鬧個兩年,自己也就覺得沒趣了。」

  我不知要怎麼答,「嗯」著回了他一聲。

  於閑止看著我,慢慢地,卻將嘴角的笑意斂盡了:「阿碧,還有一樁事,我確實瞞了你。」

  他轉身望向蒼茫江水,緩緩道:「今晚我送你去將軍府。」

  我一愣:「為何?」

  於閑止道:「你二哥已啟程,會在淮安接你和你二嫂,聶家的三萬精兵已交到沈羽手上,不日他也會回京覆命。」

  他說著,垂下眸子:「遠南有要事,我不得不回去。」

  我不由怔住。

  也是了,去年冬天,他就應當趕回遠南了,也是因為我,拖了再拖,又是一個半年。

  我努力地笑道:「二、二哥也真是,我自己又不是不能回京了,再說還有二嫂陪著,卻要特地來接。」

  於閑止默了默,溫聲道:「公主出行不是小事,你二哥不知你二嫂與你同行,等到了淮安,凡事還要由你諸多應付。若他二人當真鬧得不可開交,你便去淮安以西的東塘鎮找慕央。」

  我一愣:「慕央也在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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