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
|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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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閑止「嗯」道:「淮王的陵墓在淮安東塘,他每年七月都會去東塘住上一月,為淮王守陵。」 畫舫泊岸已是黃昏了,胖墩子剛睡醒,被於閑止抱在懷裡,伸著胖乎乎的手,在他的脖頸處扒拉根一條紅線。 紅線那頭系著一塊玉菩薩。 這是大隨的傳統,凡家有男丁,都要在滿月時求一塊玉菩薩,如此可佑一生平安。這樣的玉菩薩,我大哥二哥都有。 胖墩子擺弄著於閑止的玉菩薩,一本正經地說:「世叔有一個,阿青也有一個,世叔這個比阿青的好看。」 於閑止笑了笑,將他放在地上:「走了,先送你世嬸回家。」 胖墩子歡呼了一聲,跌跌撞撞地跑來牽我的手。 二嫂的將軍府似乎離渡頭並不遠,好像才走了幾步,便走到了。 於閑止牽著小胖墩子站在府門外,與二嫂說:「沈羽那頭我已幫你打點好,明日你只管帶著阿碧回京。」 二嫂哈哈笑道:「你就放心把小阿綠交給本將軍好了。」 於閑止點了下頭,又看向我:「今晚早些睡,明天還要趕路。」 我默了半日,終忍不住問:「那你……」 他似乎知道我要說什麼,溫言道:「明早我來送你。」 一直等於閑止走遠,二嫂調侃的聲音才在身後悠悠響起:「省省吧,都要哭出來了。」 我本想要反駁她,可張了張口,竟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一夜我很早便歇下了,零零碎碎地做了些夢,夢到的盡是年來總總。 他來宮裡跟我提親,卻要扮李閑誆我。我撞破鳳姑是他的侍婢,於是在親事就要定下來的時候跟他說算了吧。自鴉留山歸來,鳳姑告訴我當年的真相,我追去找慕央,他就站在不遠不近處等著我。 他當真是個寡言的人,無論我是默可還是拒絕,從來不多說一句。 哪怕我在最沒有辦法的時候,求他帶我走。 他便真地一言不發地帶我走了。 數月時光就這麼不經意地翻轉而過,雖然有些快,可再回想起寒冬時節,在深宮的一場糾葛,已遠得像前塵舊夢了,連回憶起來,都是恍恍惚惚的。 忽然就明白了為何大哥二哥縱是瞞著深宮內外,也要允我跟於閑止走這一遭。 大概他們從未盼著我對一段植根於心過去輕拿輕放,只希望我能,慢慢地,堅定地,往前走。 隔日清晨,長街水意泠泠。 寶蓋馬車停在將軍府外,車頭車尾各站了兩排侍衛。 於閑止帶著小胖墩子早已到了,胖墩子知道我要走,一手牽著於閑止,一手拽著我的裙角,淚汪汪地道:「世嬸往後要常來看阿青,阿青會想世嬸的!」 二嫂早已在馬車上等我,於閑止揉了揉小胖墩子軟綿綿的發,柔聲道:「好了,世嬸要走了,跟世嬸道個別。」 我上了馬車,車外號角長鳴。 我忽然記起初春離宮的時候,我也就那麼隨隨便便地上了於閑止的馬車,然後不知不覺地被他拐來了江凌,可笑今日回宮,卻有了公主的儀仗。 馬車漸行漸遠,小胖墩子最後扁著嘴,忍住不哭的樣子不斷浮現在眼前,可是於閑止的眉眼卻已模糊了起來,我怎麼想都想不清。 我驀地掀開車簾,喊到:「等、等等——」 不顧二嫂戲謔的目光,我跳下馬車,折返跑回去。 於閑止已牽著阿青往回走了,似乎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他愕然地回過身來,愣愣地看著我。 其實我也不曉得自己為何又要回來,此刻,我站在他眼前,仍是一句話都說不出,張了張口,只道:「我……」 胳膊忽然被人往前一拽,下一刻,我便跌入他的懷裡。 於閑止擁著我,很久都沒說話,街頭巷尾的風聲在身邊呼嘯來去,日影如月傾灑溫柔。 好半晌,他才啞聲道:「回宮後,要照顧好自己,過去的就不要再想了。」 過去的,就不要再想了。 去年寒冬他也對我說過這句話,我那時放不下,執意要追究一個結果。 雖然我從未有一日後悔過去年冬日裡,自己的決絕,可直到今日,我才明白他隻言片語裡的用心良苦。 我在他懷裡點了點頭,心中難過得說不出話。 於閑止笑了一下,然後放開我,將他脖子上佑他一世平安的玉菩薩解下來為我系上,然後笑道:「去吧,我在這裡看著你。」 我垂眸撫摸著胸前的玉菩薩,喉嚨中酸楚難耐,啞著嗓子道:「記得來看我,我們……從頭來過。」 他愣他愣了一瞬便又笑了,答我道:「好。」 *** 馬車從江凌北門出城,沿官道而行。 二嫂久沒離開過江凌,一路行來,興致倒比我高些,時而我哀聲歎氣叫她聽見,還會被奚落一兩句:「你也太沒出息了,馬車都跳了,竟沒能把人拐上來。」 其實她說得不對,我歎氣,並不是因為沒能把於閑止拐來同行,而是因為臨走的前一天,於閑止對我說過的一句話。 他說,你二哥不知你二嫂與你同行,等到了淮安,凡事還要由你諸多應付。 我問二嫂:「等下到淮安,你有什麼打算不?」 二嫂倚著車壁,頭枕著手肘,懶洋洋地道:「淮安那頭不是有使臣來接麼,如何打算,是那使臣該操心的罷。」 她果然也不曉得那使臣便是我二哥。 二嫂想了想,忽又湊過來,興致勃勃地問我:「你該不會想從淮安繞道去遠南找於閑止罷?」 我無言地看著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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