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三六


  憑于閑止的才智,由他去會白朽是叫人省心。可眼下燕地動盪,西裡的安穩怎能隨意交到於閑止這樣一個藩王世子手上?

  眼下許亦溜了,於閑止不在,而白朽恰在這個時候來了江凌,想必他們已私下見上了。

  二嫂悔不堪言:「我早該將那臭小子的腿腳捆起來,叫他去給於閑止和白朽牽線搭橋。」

  我說:「走吧。」

  二嫂沒問我去哪,因眼下的狀況,我們能找的只有一個人,就是沈羽。

  我二嫂在感情上雖有一筆糊塗賬,但從軍佈陣她卻十分精明。打聽到白朽來了江凌,她第一個反應大約就是去找沈羽。輾轉來尋我一起,不過是因為她二人再非昔日單純的師徒。

  我二哥與二嫂和離,或多或少就是因為沈羽。

  五月初始,王府別院的一池芙蕖清清冷冷地開了。沈羽立在這池芙蕖旁,滿眼詫異地瞧著我與二嫂。

  「是為於閑止與白朽來的?」他愣了片刻,反應過來。

  江凌到底是沈羽的地盤,於閑止與桓國親王在此地碰面,他沈三少怎會不知?

  可他卻疑惑地瞧著我:「于閑止去會白朽,到底是替你省了心,阿瓔倒也罷了,你何必再給自己添麻煩?」

  他說得不錯。

  倘若大隨與燕當真打了起來,遠南的處在,便是一個腹背受敵之處。哪怕于閑止真地有心大隨皇位,想要以燕國入侵借力打力,也不會將桓國這一隻黃雀擱在自己身後。

  是以由他去會白朽,表面上看是不妥,事實上卻是險中求穩。

  我並非沒想到這一層。可不知怎麼地,一想到越叔說于閑止的傷疾,是當年和白朽在兵營裡鬧出來的,我便如何也不能安心。

  二嫂乾巴巴地笑道:「白朽要見於閑止,這事終歸是我惹出來的。我若不在一旁盯著,怕會落個玩忽職守的罪名。小阿綠是擔心我被皇上問罪,故而陪我一起。」

  我道:「是,我本不想來,但礙著我二哥當年傷心欲絕的份上,二嫂總不好獨自來找你,我只好陪她來了。」

  沈羽和二嫂的臉頓時僵了。

  沈羽說,於閑止與白朽就在我們上回去過的白家莊子,要乘烏篷船走水路。路上,沈羽問二嫂是不是過幾日要隨我走了,二嫂說是,沈羽便不再說話了。他二人兩廂默坐,極是尷尬,我本可以閒扯幾句別的緩和氣氛,可我卻想起二嫂與二哥和離前的一夜,二哥坐在天華宮的老石頭上哭得不成樣子,心中便不由替二哥難過起來,也再懶得開口。

  其實他們三人走到今日這樣的局面,誰也怨不得誰。但更不能怨命。

  我大哥說,倘若什麼都怨命,那這一輩子,也再沒什麼盼頭了。

  ***

  於閑止是個念舊的,與白朽碰頭,亦挑在上回那家叫「驀回首」的酒家,且不偏不倚,還是三樓。

  到了「驀回首」,二嫂在一樓挑了個坐,與我乾笑道:「我過來就是盯個場子,實在沒必要去攪擾他們,在這打個尖兒便好。」

  我瞧了瞧沈羽,他似乎還沒從這一路的尷尬中緩過神來,正立在酒家門口發呆。

  得到了三樓的雅閣門口,我才又想,其實自己也沒必要湊這個熱鬧。於閑止終歸是個叫人省心的,而今他的立場與我一樣,我何必操這份閒心。

  可我竟然就這麼鬼使神差地,一路將這份閒心操到了這來?

  我在心中唏噓大歎,正拿捏著自己究竟是哪根筋搭錯了,那門便從裡被人拉開了。

  於閑止手裡端了個茶盞,滿目詫然地看著我。

  他身後的憑欄處立著一人,明明一身青衫丰姿威儀,一開口卻花俏得很。摺扇「嗒」地往手心裡一敲,笑嘻嘻地道:「哦,是世子妃到了。」想必這就是白朽。

  我打著哈哈:「我就是順道路過。」

  於閑止倒也沒多問,再看了我一眼,側身將我讓進屋,翻了個空茶盞添上水,聲音清清淡淡地:「過來坐。」

  白朽又在那頭自得其樂:「哈哈,我就說她會來,你卻不信,怎麼樣,這下要輸給我了。」

  我聽著納悶,轉頭去瞧白朽,他目含笑意,烏溜溜地盯著我和於閑止。

  我又偏頭去看於閑止。

  於閑止的面上倒挺平靜,可眼底竟有絲難得一見的悅色。

  不多時,外頭落起了雨。雨絲風片,煙波畫船,白家莊子襯著這煙雨水色,一派婉約風光。

  于閑止和白朽的心底似乎已有了共識,旁枝末節上論個幾句,聽起來更像是玩笑話。

  白朽說:「我大桓不出兵遠南倒也罷了,如何就不能出兵隨國了?」

  於閑止道:「你就是出兵大隨,也要從遠南攻入,你還有第三條路?」

  白朽說:「一舉擊潰聶家三萬將士佔據西裡高地,迂回往東攻破東都江凌,以此為營一路北上直搗黃龍。」

  於閑止道:「這麼百轉千回的用兵之術我還是頭一回聽說,你和大桓有仇?」

  白朽一副悠哉樂哉相:「當年害你落下傷疾是我不對,而今要賣你個情面,你卻要獅子大開口,賠本買賣我從來不做。」

  於閑止站起身,大約見天色已晚,不願再跟他閒扯,施施然拋了一句:「桓國的太子白顯究竟是何身份,你應當比我更明白。今日你白朽尚且自顧不暇,倒有心來管大隨的閒事。」

  白朽聽了這話,臉色微微一變,繼而又坦然地大笑起來。

  我和於閑止離開前,他又叫了我一聲,踱了幾步來到跟前,眼雖看著我,餘光卻籠著我身旁的於閑止,滿是玩味地道:「有這麼個人,這輩子最大的長處就是活得明白,最可悲的地方,就是活得太明白了,公主你說是不是?」

  我曉得白朽這番論調意在揶揄於閑止,可話到了心頭,我一時竟沒辯駁的餘地,卻還覺得他說得對極了。

  暮雨將歇,黃昏乾淨得像用水洗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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