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
|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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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江的烏篷船很窄,艄公占著甲板搖櫓,船篷內只能容三兩人,故而我們一行四人兩兩為伴,二嫂和沈羽乘另一隻船。 坐在回江凌的船上,我問於閑止:「我才將剛到的時候,白朽在樂什麼?」 於閑止聽我這麼問,默了一默,才說:「他和我打了個賭,嗯,賭的是你會不會過來。」 我十分驚訝,倒不是因為他們拿我來做賭。 大隨的王孫公子大都優生優養,長大後,也大都只會尋歡作樂,但,於閑止卻是一個異數。遠南於家權勢滔天,可這位大世子卻有個沉穩務實的脾氣。沉穩固然是好,但穩得過了,就顯得老成。他今日能隨白朽押這個寶,縱然是個十分無趣的寶,也終歸有點公子哥的派頭了。 我心中對他先是讚歎的一揚,轉念再想,不由又是一抑。 於閑止到底不是個尋歡作樂的料,看樣子,他八成押的是我不會過去,輸給白朽了。 我愁且悶地望著他:「早知我就不追去找你了,如今卻要可惜了你的賭資。」 於閑止聽了這話,詫異地看了我一眼,又垂眸去瞧暮色裡一汪清清冷冷的江水。 他沒有如往常一樣笑我小家子氣,唇角不經意的弧度,竟是有點高興的樣子。 到了江凌,天已黑透了。沈羽是東道主,說要管了我和二嫂于閑止的晚膳。二嫂自是推拖,於閑止亦說不必。 天又淅瀝瀝地落了雨,我跟於閑止走在青石板路,江畔漁火在朦朧的雨色中星星點點,遠處的酒樓倒是繁華喧囂,依稀可聽到行酒聲。 我問於閑止:「我們這是去哪?我不愛住客棧,我想回越叔那兒。」 於閑止說:「太晚了,越叔怕已歇了。」然後他在一處大門前停下,咳了一聲:「進去吧。」 我略茫然,抬頭看到那烏黑大門上「江凌於府」四個字,又茫然了片刻才反應過來,無限感慨地望著於閑止道:「你真是有錢啊。」 於閑止不自在地又咳了一聲:「偶爾公務繁忙,睡晚了怕打擾了越叔,才在這另找了個院子,其實不大。」 我隨他進府,四處望瞭望,統共就兩進深的院子,是不大。 那頭有個聲音喚道:「世子大人您回來了。」 我循聲望去,可不正是那個給於閑止通風報信的許亦。 我板著臉看他,許亦賠著笑:「公主您也來了。」又賠著笑解釋:「那幾日將軍被白朽鬧得心力交瘁,小的是擔心將軍太過操勞,這才托了世子大人去會一會那白朽。」 我道:「我二嫂的強脾氣你是知道的,你就是躲到這來,也遲早會被她逮回去。」 許亦一顫,連聲稱是,又跑去於閑止跟前討好:「世子大人您可不能見死不救。」 於閑止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你別拿那個話嚇他,說到底他也是替你二嫂著想。」 許亦又稱是,又道:「世子大人,公文已擱在書房裡頭了。」 于閑止是個務實的,聽了這話,自然要去看公文,走前他吩咐許亦備晚膳,叮囑我說:「你累了一天,吃好就早點歇罷。」 我沒由來地問:「你昨晚就沒怎麼睡好,今晚又要熬一宿麼?」 於閑止愣了一愣,片刻竟笑了。笑意淡淡的,安靜的,像揉進了雨夜的月色。 等我反應過來,他已折身往書房去了,許亦在一旁討好著問:「公主,您想嘗點兒什麼鮮?」 我默然片刻,道:「你去抓點藥來。」 「藥?」許亦一怔。 我將收在香囊裡的藥方遞給他。 夜涼風起,雨水清冷得下個沒完,我隔了一扇門徘徊在書房外,昏黃的燈色將於閑止的剪影映在紙窗。 今早出門前,留心問越叔討了治傷疾的藥方。剛才看到於閑止面色疲憊,前夜又沾了酒,想也未想就吩咐許亦去抓藥了。此處不比越叔的藥園子,許亦跑了大半個江凌才湊齊這些稀奇的藥材。待藥湯熬好,已近子時了。 我推門而入,書房靜得落針可聞。 于閑止以手支頜,已坐在桌案前睡著了。他的眉頭還微微蹙著,大約今日的公文不好辦理,叫人睡不踏實。 我將藥湯擱在一旁,目光不經意掃過那公文,密密麻麻的竟全是於閑止的批註。 忽然想到一年前他來天華宮看卷宗吃白食的時候,也就是這麼辛苦著了。唉,也不知一個人這麼日也操勞,夜也操勞,會不會累出病來。 我本已退了出去,想到此,驀地感覺深夜寒涼,便在書房裡尋了件外衫為於閑止披上。再退出去,又覺得那燭火燃著頗為刺眼,恐會擾人清夢,便又尋了把剪子燭燈剪滅。 書房裡霎時黑漆漆一片,我甚滿意,正輕手輕腳地要走,身後忽然傳來一個似笑非笑的聲音:「阿碧,你這麼來來回回的,是要做甚麼?」 我頓住,尷尬地道:「哦,你竟醒了。」 於閑止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這藥味太濃,你端進來我就醒了。」 這回他的語氣中沒帶笑意,然而安靜且溫柔。 屋內暗沉昏黑,唯有虛掩的門縫照進三分月色。身後傳來腳步聲,我回過身去,於閑止站在我跟前,清淡的月色流轉在他的眼眸中,忽明忽暗。 他說:「我左手的傷疾並沒有什麼,只是往後不可習武,飲食上亦有些避諱。」 他的樣子十分好看,仿佛自畫中走下來的仙人,言辭不足以描繪。 我一時不敢看他的臉,垂眸道:「你怎麼就以為我曉得你有傷疾呢,興許我不曉得呢?」 於閑止笑道:「依你的脾氣,怕是早跟越叔打聽明白了。」 然後他歎了一聲,忽然問:「阿碧,今日你為何要來?」 為何要去? 其實我自己也說不清,哪怕知道他有傷疾,哪怕知道這傷疾是因白朽落下的,可這又關我什麼事呢?他和白朽都能一笑泯恩仇,我何必要追去看個因果究竟。 四周又黑又靜,我抬起頭,於閑止眼眸深處的月光明明滅滅,這麼深的夜裡,我仿佛只能看到這月光。 不知何故,我忽然聽到自己的心跳,地動山搖般的心跳。 仿若有一根弦繃緊在了心的深處,此刻它就要斷了。 最終令人潰不成軍的是於閑止的一聲歎息。他合上雙眸的一刹那,也將仿似救命稻草一般的月色斂盡。 唇上覆來一片柔軟,我在暗無止境的黑夜中靜候弦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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