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
| 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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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羽聽了這話,仿佛松了口氣,這才「嗯」了一聲,匆匆告辭。 其實沈三少何以這般心神不寧,我約莫能猜出一個大概。可惜於閑止並不是多話的人,哪怕有一樁驚天動地的八卦擺在他眼前,他亦懶得動嘴皮子問個一二。是以這一個大概憋在我心裡,十分的難受。 我忍了半晌,終於忍不住跟於閑止透露:「你是不曉得吧,當年我二哥出征西裡,我二嫂也在軍營中。那時西裡軍還是沈羽麾下,我二嫂跟著沈羽學行軍打仗,要叫他一聲師父。」 於閑止聽了這話,靜了靜道:「我曉得。」他的眼神有些古怪,一頓又說:「從前我也曾在西裡呆過兩年。」 他這麼一提,我倒是想起一事。 於閑止與慕央並非生來就是死對頭,二哥與我提過,他二人的嫌隙,乃是在當年在軍營裡鬧出來的。 思及此,我便問道:「你在西裡的那兩年,慕央也在吧?」 於閑止默了半晌,才「嗯」了一聲。 外頭暮靄沉沉,鳥雀歸巢叫得依依呀呀。客棧零星幾桌還有食客,話語清閒,酒亦淡然。 我曉得我問錯話了。 那個冬日,那一場鋪天蓋地的冬雪,仿佛已塵封在了隔世。他握緊我的手說別再難過,我在雪地中央求著他帶我走,這一幕一幕,恍惚得仿佛從未發生。 離宮至今,隔閡至今。雖不復從前歡暢自如,雖隻言片語都小心著不觸碰前塵一角,到底也是安寧。 夜色初上,客棧小二點起燭燈。隔座有人借著幽幽燭光推杯換盞。於閑止斟了一盞茶給我,輕聲問:「折騰了一天,累不累?」 茶杯握在手裡,手心尚有餘溫。 我勉強一笑,道:「你也奇怪,行過軍打過仗的人都愛喝酒,你卻獨喜飲茶。」又怕將氣氛緩和得太生硬,我又添了句,「隨國男兒崇文尚武,我二哥自出征回來,便時不時跟我比劃兩下,我大哥亦如此,你好歹也曾隨軍征,卻不曾見你弄戟習武。」 可於閑止的目光卻更加黯然。 好半晌,他才回我一笑,笑容亦是極為勉強,問我:「你二嫂這麼怕你二哥,是為何?」 他不是多話的人,若是尋常,也不會打聽這種不相干的事。 我不由看向他,張了張口,忽然不知道從何說起。 於閑止的眉峰微微一皺,倏爾又道:「算了,今日晚了,改次你再與我說。」 他放下茶盞朝樓上而去時,我看見他唇邊的笑意早已沒了,可眉頭卻依舊蹙著。 *** 連著兩日,於閑止都有點鬱鬱寡歡。我曉得是我說錯話在先,處處都與他賠著小心。他倒也不刁難我,只自己悶著,話比平時更少了。 我閑來無事,便將二哥與二嫂的往事說與他聽。 於閑止有個好處,聽人說話時,總會耐著性子聽完。時而我講得興起,恍惚還以為是去年仲夏,我在李府書齋與他說新近瞧的話本子,屋外似有蟬蟲摩翼,一聲一聲扯得日子好長。 也是那年,我出宮挨打丟了皇家臉面,父皇震怒,罰二哥出征西裡。西裡並非皇土最西,而是遼東西南的一片高地,與鄰土桓國接壤。 而二哥正是在那裡遇到了二嫂。 我的二哥朱煥是個散漫慣了的人,到了軍營後,他秉承一向的作風,成日成日地混日子。軍營雖有大小統領,但礙于我二哥是皇子,都不敢治他。 二哥初到西裡時,我二嫂還在平西。等二嫂回來,看到軍營裡添了我二哥這麼一個異數,便十分瞧不下去。以二嫂後來的話說:「晨間出操時,他還睡著;上午拔營時,他在一旁閑手等著;下午習武對戰,他當這是耍猴,一邊看一邊哈哈大笑。小阿綠,我聶家軍有七百三十二把雄威刀,我他娘的真想一刀剁了他!」 我的二嫂聶瓔是個敢想敢做的人,時過不久,她便將這個一刀剁了我二哥的想法稟報給了她的師父,當時的西裡元帥,沈羽。 彼時沈羽正在習字,聽我二嫂這麼說,連眼皮子都沒抬:「去吧,等完事後,刀都不用洗,順便將你我二人的腦袋一塊兒摘了。」 我二嫂自此鬱結不解。 後有一次,西裡拔營行軍,二嫂老遠見著我二哥被人從帳子裡抬出來,上前問詢,答曰:「這一位昨兒個宿醉,怎麼喚也喚不醒,只好抬著走。」 我二嫂聽了這話,終於忍無可忍。 當日夜裡,她拿著一條麻繩沖進我二哥的帳子,三下五除二將他捆了,遞給巡夜的守衛一人一根板子,喝令道:「你們兩個給我往死裡打!不看到骨頭不停手!」 這時我二哥才慢慢轉醒,發覺自己被捆了,目瞪口呆地將我二嫂望著。 那兩個巡夜的守衛也同樣目瞪口呆地將我二嫂望著,結巴道:「聶副將,這一位、這一位乃是——」 我二嫂「呔」了一聲道:「沒出息的東西!」一手奪過板子,掄起就向我二哥身上抽去。 我二哥被打得皮開肉綻,半死不活。 我二嫂積怨已泄,扔給我二哥一瓶金瘡藥,冷聲道:「給你兩日休養,兩日後,其他將士幹什麼,你就幹什麼!」語罷,將帳簾一掀,神清氣爽地走了。 其實二嫂原以為二哥不在榻上賴上十天半個月,是不會再出現在自己眼前的。誰知兩日後,黎明的角聲剛起,我二哥便一瘸一拐地出操來了。 整個西裡軍都傻了。 然而幾日過去,當真是其他的將士做什麼,我二哥便一瘸一拐地也做什麼。 於是我的二嫂也傻了。 其實二嫂是不夠瞭解我二哥的為人,後來二哥與我提起這事,猶自咬牙切齒:「當時我那個恨啊,他娘的這娘們兒除了不帶把,跟熊漢子有區別麼!可是碧丫頭,當時你二哥我寄人籬下苟且偷生,想要血恨,只有先委曲求全,令她放鬆戒備。」 彼時我二哥股傷未愈,白日裡行軍,夜裡就要去河邊洗染血的裹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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